摘要：全球发展战略在推动世界一流大学建设过程中具有重要意义。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是世界一流大学在全球化背景下，通过对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共同作用下的生动实践进行系统规划，为实现大学发展目标、国家战略需求与全球福祉增长而制定实施的系统性行动指导框架。其应具有合法性、系统性、动力性、在地性、符号性与开放性等贯穿于战略制定、实施及反馈等各阶段的内在特性。其制定实施的具体路径应包括扫描发展情境，识别机遇挑战；明确大学使命，发挥战略引领；优化运行体系，提高组织效能；实行动态反馈，形成评价闭环等四大环节。
关键词：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全球发展战略
世界一流大学是各国在全球知识经济背景下提升国家核心竞争力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受到各国政府的重点关注。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日本、韩国、德国、法国等国家相继出台了国家层面的世界一流大学建设战略。世界一流大学这一称谓的产生是全球化的结果。适应全球化的发展趋势以实现全球发展，既是各建设高校走向世界一流大学的必经之路，更是各建成高校维系世界一流大学地位的必要之举。基于这一认识，世界范围内大量高校相继推出全球发展战略。鉴于全球发展战略在推动世界一流大学建设过程中的重要意义，在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全球热潮下，对这一现象进行深入探析有其必要性。
本研究聚焦世界一流大学制定实施全球发展战略的过程，回答“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是什么、有何特征、应如何实施”等关键问题。首先，从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等关键词出发讨论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内涵，厘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理想价值。其次，阐释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实践的合法性、系统性、动力性、在地性、符号性与开放性等特性。最后，基于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概念内涵与内在特性，尝试建构世界一流大学制定实施全球发展战略的方法论模型，为世界一流大学建设提供理论参照。
一、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内涵阐释
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是一个复合词。对世界一流大学的理解是厘清“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内涵的基础。如何界定“世界一流大学”？在不同语境下，“世界一流大学”的含义有所不同。概而言之，存在三种相互关联，但是容易混淆的含义。一是作为国家“战略工程”的“世界一流大学”（WUNP），二是作为大学“类别机构”的“世界一流大学”（WU），三是作为大学发展的“理想目标”的“世界一流大学（WUG）”。从现实出发，按一定标准遴选世界一流大学，以此作为对象开展全球发展战略的讨论，无疑是一种可行的研究路径，也确有必要。但是，从“理想目标”看，这种研究将大多数大学排除在外，消解了“世界一流大学”的包容性、开放性和发展性。平衡“世界一流大学”的理想、工程和机构之间的关系，需要对“世界一流大学”的内涵作进一步分析。
“世界一流大学”是一个起源于中国并逐渐向全球扩散且产生重要影响的概念。创建世界一流大学有多种途径，其内涵也有多种解释。对世界一流大学的界定有两种路径，一种是描述性的，另一种是规范性的。王英杰与刘宝存、王战军与刘静、贾米尔·萨尔米（Jamil Salmi）、菲利普·阿特巴赫（Philip G. Altbach）等国内外学者对世界一流大学都曾进行概念界定，并提出了若干特征要素。其中，萨尔米对世界一流大学所作的“精英汇聚、治理良好和资源充沛”的三维度描述，对理解“一流”具有很好的实践意义。对于那些人才短缺、财务紧张、资源匮乏和治理粗放的大学而言，“世界一流大学”似乎与他们无关。在资源分配不平衡的背景下，这些大学往往难以获得足够的支持来缩小与顶尖大学的差距。如是，“世界一流大学”就成了极少数大学的代名词。其“身份标定”意味突出，激励意义不足。对世界一流大学的框定，也有通过建立指标体系、收集数据和测算结果的世界大学排行榜的方式划界。广有影响的世界大学排行榜为界定世界一流大学提供了一定参照，但也遭质疑。确实，任何排行都是选取有限的可测量的指标进行计算加权，生成可比较的量值。这样一来，部分对于大学发展非常重要的要素，因为无法测量便被排除在指标体系之外。在排行榜中增加定性的雇主或学术声誉的调查，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解决这种缺憾，但是无法根本解决问题。事实上，所有排行榜都是残缺的，全面反映大学发展状况和水平的排行榜并不存在。
除了描述性界定，还有规范性界定，即从理想价值的角度，对大学走向世界一流提供方向性指引。世界一流是一个没有终点的理想目标，建设世界一流是永无止境的跋涉过程。一般地，“世界一流大学是一种向往、一种能力、一种行为、一种结果。”它以全球范围内社会福祉与社会质量的提升为发展目标，旨在通过经济发展、社会福利和环境保护等方面的举措，建构可持续性、公平性与包容性的全球社会。对世界一流大学的认识不能仅仅局限于指标设定，还需要从更高的制度创新与文明进步层面考虑。世界一流大学的终极价值在于为人类文明的知识图谱注入新的认知维度，在解决全球挑战中提供智识方案，推动人类文明进步与全球社会发展。这一过程可理解为源自我国本土的“止于至善”与当代流行的“追求卓越”。卓越与至善均是理想状态，二者都不是技术性的描述，更是价值性和精神性的规范，都反映了一种人们对“极致之善”殚精竭虑、精益求精、永不餍足探究的永无止境的过程。从这一点出发，“世界一流大学”就是以“止于至善”与“追求卓越”为终极价值目标，为人类文明进步与全球社会发展孜孜以求，不断作出卓越贡献的大学。相对于高等教育界倾向于指标设定后的分等考量的描述性界定而言，以理想价值为牵引的规范性界定世界一流大学的内涵，具有更大的包容性。之所以在描述性界定基础上增加规范性的视角，就在于拓展政策工具的适用范围。打破因资源有限性对大学身份的圈定，开放为一种每个大学都可追求的理想。
大学发展战略是大学因环境变化进行全局性和长远性谋划的过程与结果，既体现为无形的战略思维，也体现为有形的战略规划文本和行动。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是大学立足全球、面向全球、为了全球、通过全球而进行的全局和长期谋划，内蕴推动大学自身发展与全球社会发展的双重目标。大学不仅存在于某一国家的政治经济结构中，也存在于全球的政治经济结构中，更存在于全球高等教育格局之中。其发展的目的不仅包括自身发展利益，也包括国家发展利益，推而广之，还包括全球或人类发展利益。世界一流大学建设计划是国家战略。大学发展战略，既是国家战略的体现，也是大学主体性的表征。大学作为法人实体，既有服从国家安排的制度和政策约束，也有在法律范围内自主谋划、自主发展、自担责任的思想空间和行动空间。将国家意志注入大学发展战略，在相当程度和幅度上对大学无疑具有动员激励作用。究竟多大程度和多大幅度，取决于人们对“世界一流大学”的理解。大学发展战略发生于特定时空，也在变化的时空中展开。离开时空参照，发展战略就无由产生。作为发展的参照坐标，不同层级的时空维度共同塑造了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生成逻辑与实践路径。全球维度作为超国别性质的存在，并无相对应的强制性实施主体与权力主体，主要作为视野而存在并发挥间接作用；国家作为宏观层面的权力主体，虽能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实施产生重要的直接影响，但并非执行主体；世界一流大学为具体的行为主体，通过发挥其能动性，主动制定实施全球发展战略，并在这一过程中直接或间接地受到全球维度与国家维度的影响。
总之，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可理解为在全球化背景下，大学在“止于至善”“追求卓越”的世界一流向往激励下，通过对自身实践活动进行系统规划，为实现大学发展、服务国家战略需求与全球福祉增长而制定实施的系统性行动指导框架。在全球化大势和逆全球化思潮并存的时空背景下，制定实施全球发展战略是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应有本领。
二、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特性
世界一流大学是以“止于至善”与“追求卓越”为终极价值目标，为人类文明进步与全球社会不断作出卓越贡献的大学，其内具的理想价值为所有大学提供发展方向。世界一流大学作为具有能动性的战略行为主体，其发展始终受国家和全球的双重维度影响。根据世界一流大学的理想内涵、国家战略需求、世界发展趋势与文明演进规律，其全球发展战略应具备合法性、系统性、动力性、在地性、符号性和开放性六重特性。（见图1）
（一）合法性筑牢前提基础
合法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前提基础。它是一种普遍性的感知或假设，即组织行为在由规范、价值观、信念等要素构成的社会系统中，被认为是可取的、恰当的、合乎期望的。组织合法性分为内部合法性和外部合法性，是影响组织生存能力的关键因素。对于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而言，外部合法性要求世界一流大学在战略制定实施过程中主动适应法律法规、政策制度、文化认知和社会期待等外部环境约束；内部合法性则强调战略需要与组织发展目标、章程制度、层级结构等内部治理体系相协同，有效回应师生等核心利益相关者的价值诉求。大学战略规划能否获得内外部合法性，对其最终效能达成更具决定性作用。在外部层面，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日益被纳入国家整体发展战略规划，与科技战略、外交战略、人才战略、移民政策等统筹制定。国家出台的世界一流大学建设计划，亦为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实施提供了制度保障和政策激励。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不仅局限于本国法律与社会认可，在全球学术共同体、国际教育合作网络等更为广泛的国际范围中也展现出广泛的合法性。在内部层面，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应在跨境办学、学位互认等跨国教育合作实践中，调整内部学术质量保障体系实现技术环境合规，还需改革内部治理结构来协调院系资源，确保国家战略目标与大学自身发展诉求的有效衔接。同时构建师生等多方主体共同参与的战略协商平台和协商机制，满足师生等利益相关者的规范性期待。不同层次的合法性作为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基石性要素，发挥着规制作用，并提供基础保障。
（二）系统性构筑结构框架
系统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结构保障。任何组织都是一个母系统，为了实现系统目标，必须把组织中的各组成部分有机协调起来，形成一个功能总体。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应具备显著的系统性特征，这一特征从两个维度得以彰显。纵向维度上，战略的各阶段紧密相连、环环相扣，有效保障战略的循序渐进；横向维度上，各子系统和而不同、有机整合，共同助推战略落地。系统性既注重渐进式完善，也强调战略要素间的共生式演进，通过各环节的协同作用实现整体的持续发展。从纵向角度来看，系统性体现为战略制定、实施和反馈的全过程管理，强调各环节的逻辑关联、动态适配与持续优化。从横向角度来看，系统性体现在战略内容、战略资源、机构支持等方面。在战略内容上，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应涵盖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国际合作、社会服务等多个维度。在战略资源上，整合经济资源、文化资源、人才资源、信息资源、组织资源等支持要素，为战略实施提供坚实保障。在机构支持上，注重调动内部组织机构的积极性，形成协同联动的高效体系，相关行政部门主要负责战略中涉及导向性、制度性、服务性、评选性的部分，而院系等学术实体机构则是战略的实质行动机构。系统性聚焦于整体、动态、关联的战略图景，明晰要素之间的关联，促进组织内部协调与沟通，从而发挥规模优势和集聚效应。
（三）动力性提供发展源泉
动力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发展引擎。开放系统不断与外界进行信息流、物质流、能量流的交换过程中获得外部动力，同时在系统内部的各组成部分相互耦合，形成自然约束与相互协调，产生内部动力，在内外动力的共同作用下推动系统内各部分朝共同目标发展。世界一流大学是一个不断进行内外部能量交换的组织，其全球发展战略被外部动力和内部动力共同影响，并体现在战略制定、实施和反馈的全过程中。就外部动力而言，大学通过不断适应外界变化而实现本体的进化。社会需求变化、信息快速迭代、教育资源全球流动等外部环境动力，都要求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必须面向未来发展，预留灵活的调整空间，建立多层次的动态响应机制，及时优化既有措施或新增针对性举措应对外部变化。就内部动力而言，师生、行政人员等构成了战略制度实施的主体，其反馈与行动是世界一流全球发展战略制定和革新的关键信息。他们是政策损益的直接相关者，其自身的复杂性、既有经验、政策认同感都是影响政策执行的重要因素。将团体以及其中的个体视为一个系统，厘清各自的边界、权威、角色、任务，逐步理解并有效利用组织场域中的潜意识动力，作为个体成长和组织发展的丰富资源。当主体明确在战略中的角色定位和任务职责后，能够更好地开展行动和形成协作。同时，广泛征求师生及相关利益群体的意见，确保战略针对性回应师生关切，契合利益诉求，可以激发师生的潜在动力。在外部推动力与内部驱动力的双重作用下，世界一流大学作为能动的组织主体，通过不断革新战略优先事项并积极调试战略，可以回应乃至引领内外部环境变化，从而获得更优的成长机会与发展资源，实现长远的教育使命与社会价值。
（四）在地性锚定办学坐标
在地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办学坐标。在地性与全球在地化密切相关。“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指的是本土文化并非简单地被国际文化所同化，而是在全球范围内展现其独特性。如果说“全球在地化”更侧重描述互动过程，那么“在地性”则更侧重描绘具体表现。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在地性融合了全球性视野与本土根基。这一特性包含两个维度的辩证统一。从本国角度看，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在地性既需要辩证吸收其他国家的有益经验，更需要充分结合本国特性，进行本土改造和创新。从对象国角度看，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在地性需考虑政治、经济和文化等背景的不同，在尊重对象国本土特性的基础上制定差异化合作策略。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必须正视全球和本土的关系，两者的对立或融合直接影响着战略的制定方向与实施策略。全球发展战略不可为突破自身发展瓶颈而片面地迎合世界标准，使得在全球化浪潮中丧失自身特色而走向趋同；亦不可为规避融合风险而故步自封，隔绝于全球学术共同体之外。世界一流大学在制定实施全球发展战略的过程中，应通过持续的双向对话与创造性转化，避免全球化的同质化陷阱，同时克服本土化的封闭性局限，以稳固的本土根基支撑起向外拓展的全球发展架构，最终凸显“全球思考，在地行动”（Think Globally, Act Locally）的战略智慧。
（五）符号性建构文化身份
符号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文化身份。符号是人类行为和文明的基本单位，是传递文化信息的载体，它充当着形成群体或组织的思想观念的工具，具有激发和调动人们情绪和推动人们采取行动的潜势。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符号性主要体现在物理符号与具身感知构成的基础识别层、历史叙事与英雄传奇形成的记忆沉淀层、学术传统与组织仪式构建的行为规范层三个层面，隐含“认知-情感-行动”的完整链条。首先，基础识别层解决“是谁”的身份问题。战略文本中校徽、标志性建筑、自然环境、空间布局等视觉符号传递大学的办学风格，校歌、校训等听觉和文本符号体现大学的教育理念，师生的体验和感受等具身感知塑造大学的文化氛围。其次，记忆沉淀层解决“为何重要”的意义问题。战略文本回溯学校发展历史，讲述组织英雄光荣传统，能使大学精神在时空流转中得以具象延续，确保文化记忆的持久传承。最后，行为规范层“如何行动”的操作问题。在战略中介绍教职工、学生、校友的学术项目，分述各个学院的治学传统，能有效增强内部成员的集体荣誉感与学术身份认同。战略注重开学典礼、毕业典礼、校庆等组织仪式则能彰显大学独特的文化身份，为内部成员提供意义、指引和方向。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注重符号性的打造，不仅是自身发展的选择，更是在全球化时代肩负文化使命与社会责任，为推动人类知识进步与文明交流互鉴贡献独特力量的关键举措。
（六）开放性引领未来愿景
开放性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未来展望。大学场所、设施、物质机构等物质状态的开放性，以及规则、专门利益以及行动者习性等精神状态的开放性决定了学术场域的开放性。开放性可从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的开放着手。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开放性体现在物质层面的开放和精神层面的开放，前者体现在要素自由流动，后者则体现在知识生产范式转型、教育理念变革、可持续未来共建等方面。首先，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应推动信息、人员、文化等要素多向流动，打破制约知识、技术等创新要素全球流动的壁垒，向全世界提供全纳、公平、有质量的教育以及全民终身学习机会。其次，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需促进知识生产范式转型，从“西方中心”转向“知识民主”（Knowledge Democracy），尊重不同语言的文化传统和学术背景，参与到构建更加统一、包容、多元的学术研究空间。再次，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要致力于培养具有责任意识、开拓精神和全球视野的未来引领者，激发其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性，塑造与地球生态及多元文明和谐共处的价值理念，同时培育灵活应变的新型思维方式。最后，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需面向未来，发挥知识创新和人才培养的公益属性，预演可能的文化突变，关切公共福祉，展现出社会责任感和服务全人类的使命感，将前沿科技成果用于解决人类未来发展新课题。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开放性使其在契合经济社会发展轨迹中不断发展和革新，从适应环境到引领环境的变化，以“止于至善”与“追求卓越”为终极价值目标，为世界和平与发展和人类文明进步贡献智慧和力量。
三、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路径设计
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内涵与特性为制定实施其全球发展战略提供了基本遵照。一方面，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路径设计要明确战略的主体性。大学战略规划是从企业组织战略引进，但企业以市场竞逐与资本增值为核心的战略模型并不完全适用于大学，不能照搬。另一方面，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特性作为其内在本质，规定了战略制定的原则和具体的实施方式。基于此，研究根据一般组织战略理论框架，综合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内涵和特性，提出“CMAP”战略模型，包括情境分析（Context analysis）、使命陈述（Mission statement）、行动计划（Action plan）、过程审查（Process review）四部分，为全球化背景下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实施提供参照。（见图2）
（一）情境分析：扫描发展情境，识别机遇挑战
战略有其生成和实施的情境。制定战略规划必须将大学所处的内外情境研究清楚、透彻。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把大学视为一类具有典型时空特征的社会组织，可以从时间、空间和区域化来理解的物理性质的场所。这对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提供具体的指导。但是，他对物理空间的预设生成于前数字时代，与当代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存在一定张力。当前，教育范式正在从学校教育到泛在教育、从过去导向到时空互渗、从技术主导到意义建构、从还原主义到复杂思维、从结构决定到自主选择转变。虚拟课堂、元宇宙校园等“脱域化”空间重构了大学时空，全球知识网络的“时空压缩”催生出战略规划的新维度，已超出物理情境范畴。制定实施世界一流大学需关注数字空间拓扑学和话语建构等新视角，把握实体与虚拟交织、客观与建构共存的复杂战略生态，在时间和空间的基础上，要重视“虚拟情境”“意义情境”的扫描。
时间是人类存在的基本结构，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需“谋划全局”“谋划重点”和“谋划长远”。一是回顾历史，统筹全局。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需总结自身在全球发展进程中的成就与不足，回顾全球高等教育发展趋势，理解自身在历史中的定位，为战略制定提供历史基础。二是立足当下，抓住重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需明晰自身发展遇到的瓶颈和机遇，通过分析当下全球发展格局与内部发展情境的变化，明确自身优势与短板，为战略制定提供现实依据。三是面向未来，长远发展。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需预见社会需求变化，明确战略目标和优先领域，规划资源整合与全球合作路径，确保战略目标得以实现，并引领未来发展。
就空间维度而言，大学的空间建构包括物质空间、想象空间以及社会实践空间等三个维度。在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制定过程中，在物质空间层面需评估已有的经济资源、组织架构、基础设施、人力资源配置及政策法规环境等物质资源，确保物质资源的坚实保障以支持战略的制定实施。在想象空间层面需充分考虑主体体认，汇聚多元主体意见，促进交流互动，共同勾勒全球发展愿景，构建具有前瞻性的全球发展想象空间。在社会实践空间层面需重视战略制定实施过程中的社会关系网络，基于想象空间中的理念共识，重新整合与充分利用物质空间中的资源，致力于物质空间的再生产。
虚拟情境正在重构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方式，并以数据智能为核心驱动教育生态变革，构建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新的叙事方式。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应将虚拟情境纳入扫描的范围，重点关注数字技术驱动下的教育生态变革与大学全球发展互动新模式。一是审视校园信息技术基础建设水平，打造数字化校园，关注智能网络基础设施、云端协同的算力资源池、全域感知的物联网系统的建设水平，为实现全球发展提供底层支撑。二是重视技术应用，关注在线教育平台、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系统对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的赋能，借助信息技术探索如何重构跨国学术协作网络。三是警惕数字伦理，防范技术风险。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要系统研判虚拟空间中的文化传播规律、数字学术社区的知识生产机制以及数据跨境流动的伦理风险，通过战略规划，提前谋篇布局，防范潜在的技术风险。
情境是建构性的，取决于个体的体认、理解和解释，也取决于人际互动的意义生成，以可验证的客观的方式存在，也以利益相关人的立场而存在。建构情境是指主体通过意义建构（Sensemaking）把环境转化为可以用语言明确理解的情境，从而作为行动的起点。制定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需从主体意义建构和主体间意义建构两维度考虑。一是理解利益相关者体认差异，把握不同主体期望。通过深入调研和沟通，了解学生、教职工、校友、企业等不同主体的需求和期望，为全球发展战略制定提供坚实基础。二是关注主体间意义建构，强调主体之间的交互性。通过搭建全球交流平台、促进跨文化交流等方式，加强不同主体之间的互动与合作，共同构建对全球发展战略的理解和共识，支撑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
（二）使命陈述：明确大学使命，发挥引领作用
使命通常被视作解释和规定其运作、决策的根本性原因，是一个组织单元的根本信条，为组织的身份识别提供了一种有效参考的同时，亦为组织与利益相关者的互动提供了指南。大学使命是大学目的、职能和存在价值的综合体，是人们对大学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的一种确定，也是人们对大学应有价值的判断、追求和选择，具备明确组织目标、提供控制机制、协调成员行动和构建文化价值体系的功能。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规划中的使命陈述主要包括价值、目标和伦理三个维度，贯穿于世界一流大学知识生产、人才培养和社会责任三个基本职能。其中，价值是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目标的引领，目标是对世界一流大学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应当实现的发展状态的要求，伦理是对发展目标的审视。
世界一流大学是一种向往。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通过使命陈述在价值维度上引领发展，并通过凝练价值共识、价值实践转化与价值辐射三重机制，构建具有伦理高度与行动张力的战略指引体系。其一，全球发展战略凝练价值共识。世界一流大学在全球发展战略制定过程中，通过广泛的参与和深入的对话交流，形成大学内部主体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使命和责任的共同理解，确保战略目标与全球公共利益相契合。其二，全球发展战略推动价值向实践转化。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使命陈述应发挥使命价值对行动的引领作用，明确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价值导向，将其融入教育教学、科学研究、全球合作与社会责任的实际行动中，推动全球问题解决。其三，全球发展战略发挥价值辐射作用。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使命陈述通过知识共享、人才培养、全球合作交流，将世界一流大学的价值观和实践经验传播到全球范围，提升自身全球影响力。
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以“止于至善”与“追求卓越”为终极价值目标，聚焦知识生产、人才培养与社会责任的全球性整合。在知识生产上，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目标应瞄准人类共同挑战，构建跨国界、跨学科的研究联盟与开放科学平台，为解决全球性问题和促进人类福祉作出积极贡献。在人才培养上，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目标应以培养具有全球视野的未来引领者为导向，通过国际化课程体系、跨境双学位项目及数字教育资源共享，培养兼具本土情怀与全球领导力的复合型人才。在社会责任上，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目标应深度嵌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打造“全球-国家-大学”全球协作网络，通过智库输出、技术转移和公益创新，为解决区域不平衡、数字鸿沟等全球性问题提供系统性方案，最终形成以知识驱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战略格局。
伦理维度强调对全球发展战略使命陈述中的价值、目标进行约束。作为知识创造者和传播者，世界一流大学是教育和研究的中心，也是全球责任的承担者，肩负着引领社会向更加公正和可持续方向发展的重任。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使命陈述在知识生产上，需保障开放科学的公平性，避免技术垄断，并关注弱势区域的需求，确保知识共享的普惠性。在人才培养上，需营造包容性环境，打破文化壁垒，促进机会均等，培养具有全球视野和社会责任感的未来领导者。在社会责任上，需恪守技术应用的伦理底线，确保创新成果服务于公共利益。知识生产、人才培养和社会责任三者相互交织，为世界一流大学在全球发展进程中形成价值驱动、行动高效且伦理可信的行动范式，最终实现学术卓越与社会责任的有机统一，为人类共同福祉和可持续发展贡献力量。
（三）行动计划：优化运行体系，提高组织效能
建设世界一流大学需要行动。这要求全球发展战略要调动人的行动，包括凝聚共识、激发人员活力、变革治理体系、加大资源投入、创设战略文化以及评估成果产出六个环节。
1.凝聚共识，发挥战略对个体行为的引领作用。世界一流大学在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首先，应凝聚人心，通过有效的沟通和激励机制，提升全球发展战略目标在师生员工群体心目中的地位，增强其对战略目标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其次，应澄清发展的优先事项，明确战略实施的关键节点和重点任务，推进人员围绕战略目标实现进行沟通、合作和协调，确保形成人员合力。最后，应在人员选拔、培训、绩效奖励和工作设计等人力资源管理实践中加强对人员共识的建设，通过培训、沟通等多种手段促进人员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达成较高共识。
2.激发活力，增强人员主动性。世界一流大学目标的实现必然要回归到以人的一流为目标的具体路径上来。对于教师而言，世界一流大学应通过提供职业发展机会、营造学术自由的环境和建立激励机制来激发教师活力，包括提供晋升通道、专业培训和国际交流机会，支持教师成长；营造开放包容的学术环境，鼓励跨学科合作与知识共享，增强其归属感与参与感，帮助个人实现职业目标与价值追求；建立科学合理的激励机制，将个人贡献与职业发展紧密结合，制定支持教师职业发展的策略，提升教师的归属感，增加教师的凝聚力。对于学生而言，世界一流大学应通过丰富课程选择、鼓励实践创新和加强国际交流来激发学生活力，包括提供多样化课程和跨学科项目，满足个性化需求；设立实验室和创新创业项目，培养实践和创新精神；拓展国际交流渠道，提供海外学习机会，拓宽国际视野，提升全球竞争力。对于行政管理人员而言，世界一流大学应通过优化管理流程、培养管理能力和增强团队合作来激发管理人员的活力，包括简化行政程序，提高工作效率；提供管理培训和发展计划，提升专业素养和领导能力；通过团队建设和跨部门合作，增强协作和凝聚力，提升管理效能。
3.变革内部治理体系，探索协同治理机制。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的内部治理体系变革应从院系和学校两个层面进行。一方面，内部治理体系应以项目为抓手，推行跨学科、超院系合作。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可设立跨学科研究项目基金，支持不同学科背景的教师和研究人员组成团队，聚焦全球性挑战或新兴领域，构建跨院系合作的长效机制。另一方面，优化大学内部治理结构，引入多元主体参与决策机制，发挥学术委员会、教代会等组织在全球发展战略规划、资源配置、人事任免等关键事务中的作用，提升决策的科学性和民主性；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打破部门壁垒，促进信息共享与协同工作，提高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的管理效率和服务质量。
4.加大资源投入，增强战略保障。资源投入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得以实施的必要基础，影响战略实施的可行性与效果，主要包括资金、人才与技术三个方面。第一，保障资金投入。世界一流大学应通过多元化筹资渠道，保障基础设施升级、科研项目启动和全球合作网络的构建，为师生提供充足经费，确保战略实施的可持续性。第二，加强教职工职业发展和技能培训的战略规划，激发职员潜能。世界一流大学需通过全球招聘顶尖学者、构建跨学科团队和培养青年学术骨干，形成人才集聚效应，提升科研创新能力和教育质量。第三，革新技术手段。世界一流大学应加大对先进科研设备、数字化教育平台和数据分析工具的投资，提升科研效率和教育创新能力。
5.创设大学战略文化，发挥以文化人作用。文化是一种社会控制系统，它为成员提供共享的规范和价值，影响成员的注意焦点，形塑成员对事件的解释，引导其态度和行为。世界一流大学在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需通过物质、制度、行动与精神文化的协同，形成浸润式的战略文化生态。物质文化层面，以校园空间设计、教学科研设施、文化符号载体等硬件建设为基础，将战略理念融入物理环境，通过国际化图书馆、跨国联合实验室等实体空间传递开放协作的价值导向。制度文化层面，建立灵活包容的规则体系，平衡全球统一标准与区域特色需求，通过制定兼顾不同学术传统的评估机制，构建跨文化治理框架，确保多元主体参与决策。行动文化层面，设计具有文化适应性的实践路径，通过规范跨国学术合作流程、创设多语言交流机制、推广全球议题研讨活动，将战略目标转化为可操作的行为模式。精神文化层面，凝练具有普适性的核心价值，如学术自由、文化尊重、社会责任等，并通过学术仪式、品牌叙事、师生互动等持续强化认同感。四者相互支撑，形成动态循环的战略文化生态。
6.评估成果产出，监测战略实施效果。评估成果产出需要从战略目标达成度和成果影响力两个维度进行权衡。在目标达成度上，成果评估一要重视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创新突破，特别是在应对全球性挑战，如气候变化、健康危机、能源危机等方面的贡献；二要重视人才培养的成效，包括学生的学术成就，全球化环境中的社会适应性和实践能力；三要重视世界一流大学与国家、地区及国际社会的战略对接，特别是其在推动国家现代化、区域协调发展及国际合作中的功能和作用。在成果影响力上，评估应聚焦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实施成果对学术界、社会及全球发展产生的深远影响。一是学术影响力，世界一流大学应通过学术成果的贡献度来衡量全球发展战略成效对学术发展的影响，尤其是跨学科合作、国际学术交流等方面的影响。二是经济效益，特别是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成效中的科研成果在技术转移、创业孵化及产业升级中的实际应用，反映其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能力。三是社会效益，强调大学对全球范围内公共政策、社会治理、全球健康、环境保护等领域的实际贡献及其产生的社会价值。
（四）过程审查：实行动态反馈，形成评价闭环
世界一流大学并非“天生”，而是不断进行组织学习、组织审查与自我革新的结果。过程审查是审视战略规划、监控战略实施并对其进行系统性评估的过程，旨在建立动态的审查机制，通过持续反馈增强组织学习能力，优化全球发展战略制定实施的全过程。
一方面，世界一流大学需对全球发展战略的制定进行系统审查，包括外部和内部审查。外部审查评估既是公众问责高校质量的基本手段，也是高校规范发展和质量提升的内在诉求。它着眼于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外部适配性，通过评估战略情境、使命定位及行动计划，确保战略与外部环境的动态变化相匹配。世界一流大学既要定期审视全球层面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高等教育等方面的趋势变化，确保全球发展战略能及时应对外部挑战和机遇；也要聚焦全球教育体系中的角色定位，明确全球发展战略的使命愿景，确定在全球教育体系中的独特价值和贡献方向，形成具有辨识度的品牌形象和教育理念。内部审查是针对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行动计划而开展的全面评估，包括世界一流大学组织成员对全球发展战略的认同程度；大学内部资金、人员和设施等资源保障力度；管理层级、决策流程和跨部门合作情况；师资队伍的学术能力、科研团队的创新性以及管理团队的活力；校园战略文化建设成效以及战略目标的达成度和成果的影响力。内外部审查机制的联动有助于实现世界一流大学内部反馈与外部适配的高效协同，推动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自我调整与动态优化。
另一方面，世界一流大学还需对全球发展战略的实施过程进行系统审查，包括以下具体措施。一是建立全面的评估指标体系。过程审查的关键步骤是构建多维度评估体系，将定性和定量指标相结合，综合评估战略实施成效。定量指标如科研产出、国际合作项目的数量与质量、学生国际化程度等，能反映可量化成果；定性指标关注教育质量、国际影响力和社会责任等非量化因素。世界一流大学在审查全球发展战略实施成效的过程中，要平衡这两类指标，更全面地评估战略实施效果。二是定期进行战略审查与评估。定期审查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实施过程，能及时发现战略实施中的问题和挑战，为战略优化调整提供依据。审查周期可设定为一年或两年，涵盖战略目标实现情况、资源配置有效性及合作伙伴反馈等方面。三是建立动态反馈机制。动态反馈不仅要获取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的内部数据与信息，还需广泛收集外部利益相关方的反馈，包括合作伙伴、学生、教职工等。这一反馈机制应坚持双向互动，世界一流大学在报告战略执行成果的同时，还应积极倾听并科学采纳各方意见。四是利用技术和数据分析辅助决策。世界一流大学要利用现代技术和数据分析手段，对全球发展战略的实施进行实时监控和评估，通过建立数据分析平台，实时追踪和分析与战略实施相关的关键数据，为战略调整提供精准信息支持。
四、结语
通过全球发展来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已成为一种重要趋势。全球发展战略作为这一进程的核心抓手，愈发受到各国政府与高校的重视。世界一流大学作为知识创新和人才培养的关键力量，肩负着为国家发展提供智力支持、为全球问题提供解决方案的重要使命。因此，深入检视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内涵、特征与路径，不仅是世界一流大学推动自身发展的需要，更是落实国家战略的需要。本研究从“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的逻辑链出发，论述了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的概念内涵、内在特性与实施路径，具有一定的理论与实践意义。但需注意的是，本研究所建构的CMAP模型属于中宏观层面的理论模型，旨在厘清并尝试规范世界一流大学全球发展战略制定实施的应然状态，在具体实施层面，操作模型的构建仍需后续学者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全球发展战略模型的建构，为世界一流大学提供了融入全球教育格局、服务国家战略需求的理论指引与实践路径。然而，这一进程也面临诸多挑战：如何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保持平衡？如何在服务国家需求的同时保持学术独立性？如何结合不同的现实基础细化战略的具体操作？这些问题亟待后续研究深入探讨。未来，世界一流大学应以更高的站位、更广阔的视野，通过全球发展战略的优化与创新，为建设教育强国、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贡献更大力量。
（作者：周作宇，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岳唤唤，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袁续航，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科研助理；兰思亮，通讯作者，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来源：《中国高教研究》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