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国高校战略规划走过了初步萌芽期、自发探索期、全面开展期，从“十四五”规划起，开始走向规范发展期。基于对32所高校“十四五”规划制定与实施情况的调查，本研究提出在“十五五”规划制定中，要总结分析过去、现在与未来，从几个方面入手：基于常识、理性和事实，深刻认识战略规划；精准分析战略环境，既要关注变、又要关注不变，不同类型高校要关注不同的影响因素；创新规划研制范式，关注战略目标、战略主题和战略行动，实行弹性规划；将“战略规划-战略执行-评估调整”等环节无缝对接，实施战略闭环管理。
关键词：战略规划 战略实施 战略评估 “十四五”规划 “十五五”规划
2025年是“十四五”规划的收官之年，也是“十五五”规划的制定之年，战略规划成为各界探讨的热点话题。高校战略规划的研讨已开展多年，相关研究成果颇丰，笔者也曾发表过相关论文。本文不再对高校战略规划进行系统论述，而是基于笔者近期的调研与思考，围绕高校战略规划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展开探讨，旨在为读者提供一些新的认识与参考。
一、高校战略规划正在走向规范
从商业、企业到大学，对战略、战略规划以及战略管理的认识与实践均经历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通常是从认识战略开始，逐步发展到制定战略规划，进而重视战略管理。中国高校的发展亦如此。新中国高校战略规划走过了初步萌芽期、自发探索期、全面开展期，自“十四五”规划开始，正在走向规范发展。
1.初步萌芽期（1949-1977年）：计划体制下的政策引领
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1953-1957年）（简称“一五”计划）的制定和实施，有力地推动了高校规划的雏形形成。“一五”计划是中国国民经济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对国家重大建设项目、生产力分布和国民经济发展远景目标和方向做出规划。期间，1956年是新中国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这一年，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国家开始重视科学研究，并着手制定十二年科学研究规划，毛主席发表《论十大关系》，同时，我国开始摆脱苏联模式，探索适合自身的发展道路。在此背景下，一些高校开始制定自己的发展规划。例如：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制定了《华中工学院1956—1960年的综合规划》。该规划包括：远景奋斗目标；学校发展中的任务；工作方针和重点；不断改进教学工作、提高教学质量；科学研究工作；师资培养工作、实验室资料的建设及教学辅助人员编制；新专业的筹备和业余学校工作；改进行政工作、加强组织领导等八个部分，规划内容明确、具体。综合规划提出，未来12年的总体奋斗目标是：“不断提高培养干部的质量，积极开展科学研究，争取在机械、动力、电机及电器材料制造三个方面的某些领域内接近世界先进水平，并且结合各专业条件，使所培养出来的毕业生在第三个五年计划内分别接近苏联高等学校同类毕业生的水平”。五年工作方针为“提高教学质量，开展科学研究”，基本思路是“积极开展科学研究，提高教师科学水平，从而提高教学质量”。
在规划的执行过程中，华中工学院重点抓了“积极开展科学研究”。采取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第一，组织学习讨论，认识科学研究的重要性。1957年5月23日，校长查谦教授提出：“教学工作与科学研究工作是每一个高等学校的两种最重要的任务，而这两种任务又是密切的联系着的。”针对教师队伍中存在的质疑科学研究会影响教学的现象，学校组织开展了“论教学与科研关系”的大讨论。通过讨论，帮助教师们认识到，“作为一个高等学校的教师，如果不积极参加学术活动和科学研究，他就不可能不断提高科学水平，创造性地以丰富的知识教育学生，培养出能够独立思考的专门人才”。[1] 第二，探索合适的科学研究路径。从国家的需要出发，通过科学研究，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科研紧密结合教学，探索教学中的重点、难点问题，提高教学水平；按照老教师、年轻教师、学生不同的基础水平，合理选择研究课题，加快师资素养培育。第三，采用多种方式，开展科学研究。发挥高水平教师的带头作用，开展重大问题研究；在老教师的指导下，青年教师积极开展教学和科学研究；针对不同年级学生的特点，组织青年学生参与科研活动。
尽管受政治运动的影响，该规划未能全面实施，但学校领导和师生共同努力，依然取得了显著成效。表现在：开展了1230多个课题研究，解决了部分国民经济中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学校实力得以增强，1960年10月被批准为全国重点高校；科研意识深入人心，为1979年“科研走在教学的前面”理念的提出奠定了基础；教师队伍得到锻炼，特别是青年教师教学科研水平不断提升，为学校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据了解，同期部分高校也开始制定发展规划，标志着高校战略规划的萌芽。
2.自发探索期（1978-1999年）：改革驱动的差异化实践
改革开放后，教育事业迫切需要面向现代化，实现大发展。在此背景下，党和国家出台和实施了一系列政策举措。1978-1985年，主要致力于对教育事业的全面拨乱反正。1985-1989年，从体制改革入手，开启教育改革新篇章。1989-1992年，着重治理和整顿前期教育改革出现的问题，进一步推动改革向纵深发展。1993年，国务院发布《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明确提出高等教育要走内涵发展道路，优化规模结构，提升质量效益。1998年颁布《高等教育法》，赋予高校办学自主权。在这一背景下，清华大学、华中工学院等高校自发开始制定学校战略规划。
1978年，华中工学院制定的《华中工学院1978-1985年规划》，是这一时期最早的规划之一。该规划的主要特点是，围绕调整学科结构、加强师资队伍建设、推行教学改革、发展研究生教育以及拓宽国际学术交流渠道展开。规划采用分门别类的方式制定，以师资队伍建设规划为例，涵盖了建设目标、原则，需要和现状、补充师资数量的途径以及提高质量的措施等方面。在提高师资质量的措施中，其中提出了八项举措：对1974-1977年毕业的青年教师（349人），决定让他们脱产集中学习三年，系统学习外文和基础理论课程；对1968-1970年毕业的青年教师（183人），集中脱产学习一年半；中老年教师主要采取短期集训和专题讲座的形式培养提高，着重学习外语、数理、现代技术等基础理论；从各学科中选拔300-400名骨干教师，其中有的可以作为学术带头人，为他们创造条件，重点培养；选派科技生、研究生（51人）出国留学或考察，学习外国先进技术，促进专业或学科建设；每年选送教师20-30人，到兄弟院校进修；邀请国内外学者来校短期讲学；与兄弟院校或科研单位联系，派出一些教师参加他们组织的讲座或学科年会。朱九思校长亲自抓培养措施的落实，至1985年，绝大部分教师一门外语四会，第二外语能顺利阅读专业书刊；大多数专业教师能独立胜任一门以上课程的教学任务，并具备独立进行科研的能力；大多数基础课教师能开出一门以上公共基础课程，具备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华中工学院1978-1985年规划》对学校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这一阶段的规划呈现自发性和碎片化特征，尚未形成统一范式。
3.全面开展期（2000-2019年）：评估导向的认识转变
21世纪初期，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加速，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成为影响高等学校发展的重要因素。2003年至2008年，教育部组织开展了对全国2001年前取得学士授予资格的589所高等学校的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这轮评估参与人数多、涉及面广、影响力大，是对高校办学思想、办学模式以及高等教育质量保障体系建设的重要探索。2004年8月12日，教育部办公厅印发《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方案（试行）》，将“学校的定位与规划”列为首个观测点，明确学校规划包括教育事业发展规划、学科专业建设规划、师资队伍建设规划和校园建设规划，并对不同评估等级的学校规划提出了相应要求。如评估等级标准为A者，要“定位准确，学校发展规划科学合理，并有效实施”；定位为C者，要“定位基本准确，有学校发展规划，并付诸实施”。
为应对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各校纷纷开始制定自己的规划。这一过程通常从总结办学历史入手。一位校长深有感触地说：“本轮评估使我们认真总结了自己的办学历程，做了我们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一件关系学校发展前途的大事”。[2] 通过对总结办学历史的梳理，明确学校定位，在激烈的竞争中寻找发展空间，并依据办学定位规划各项事业发展，努力总结和创建办学特色。
在此期间，高教理论界和实践工作者围绕高校战略展开了广泛的研讨。最具代表性的是中国高等教育学会院校研究分会2006年在西安举办的“大学校长与战略”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汇聚了国内外战略规划专家、部分大学校长和院校研究工作者，共同探讨高校战略规划。研讨会特别提出，要从战略规划走向战略管理，强调战略管理涵盖“战略规划、战略实施、战略评估”三个环节，并提出我国高校战略规划存在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将三者有机结合，大多还停留在战略规划上。通过研讨，还提出了一些重要观点，如：战略实施是战略管理的主体；将提高教育质量作为学校的核心战略；将经费的筹措规划放在战略管理的突出地位；战略规划应该是多样化的；学校战略要体现校长的信仰、理念，但不是校长个人的愿景。[3] 这些，对推进高校战略管理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经过20来年的实践与探索，高校逐步认识战略规划的重要性，规划在一定程度上对学校发展起到了指导作用，部分学校从战略管理着手，将战略规划、战略实施与战略评估结合起来，有效地推动了学校的建设和发展。然而，仍有不少学校处于“应付”状态，规划限于“纸上画画，墙上挂挂”，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4.走向规范期（2020年至今）：制度驱动的体系重构
2018年11月19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统一规划体系更好发挥国家发展规划战略导向作用的意见》，《意见》提出，以规划引领经济社会发展，是党治国理政的重要方式，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模式的重要体现；改革开放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发展规划对创新和完善宏观调控的作用明显增强，对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作用日益显现。同时指出，当前规划体系不完善、规划衔接不到位、规划目标与政策工具不协调等问题仍然突出，影响国家发展规划战略导向作用的充分发挥；并强调要深化重大问题研究论证，创新规划编制方法，严格规划编制程序等。《意见》在中国规划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2020年，《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做好直属高校“十四五”规划编制工作的通知》指出，高校规划的指导思想是，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以报国强国为己任，以强化治理为关键，科学编制规划，民主编制规划，依法编制规划，为实现2035年教育现代化的奋斗目标夯实基础。通知还对规划编制的工作提出了加强组织领导、严格履行程序，坚持总体谋划、突出重点内容，扩大民主参与、强化有效集中，细化任务分工、有力推动落实等具体要求。
在这一背景下，以及经过20年的探索、实践，高校以全新的姿态认真对待“十四五”规划的编制和实施，规划开始走向科学、规范。高校更加注重战略环境分析、目标确定和战略行动，并通过目标分解、方案细化、资源挂钩等机制推动规划落地实施，这标志着战略管理从理念向实践深化。
二、对高校“十四五”规划的初步回顾
2024年下半年，笔者对北京、湖北、陕西、重庆、湖南、广东、浙江、辽宁、吉林等省市的32所高校“十四五”规划的制定和实施情况进行了初步调查。此次调查除了解基本情况外，重点围绕战略主题、战略行动、战略实施、目标达成四个方面展开。调查发现，高校“十四五”规划的制定和实施情况总体取得了显著进步，逐步走向规范化发展。从形式上看，在环境分析、目标确立、战略行动制定与实施等方面均较以往规划有明显提升；从内容上看，由于“十四五”规划是在中国高等教育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的背景下制定的，因而具有鲜明的创新特征，表现在：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推动内涵式发展，摒弃过去单纯追求规模扩张的发展模式，更加强调质量提升和内涵式发展；强调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紧密对接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将发展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突出教育数字化转型，建设智慧教育，推动信息技术与教育教学的深度融合；深化产教融合，促进协同创新，强调打破高校与企业、科研院所之间的壁垒，加强产学研合作，建立协同创新机制；强调加强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攻克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存在的“卡脖子”问题；促进学科交叉融合，打破学科壁垒，培育新的学科增长点，以适应科技发展趋势和社会需求的变化。
以下从战略主题、战略行动、战略实施及目标达成四个方面进行具体分析。
1.战略主题
战略主题是战略思想的体现，战略目标的高度概括。高校发展规划要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以报国强国为己任，那么，必须要有明确的战略主题。通过战略主题以明确学校发展的方向、思路，凝心聚力，更好地发挥规划的引领作用。但以往的高校战略规划中基本没有战略主题。在32所高校的“十四五”规划中，有明确的战略主题的有14所，44%的高校围绕“高质量发展”，明确提出战略主题，这无疑是一大进步。但仍然有18所高校没有提出战略主题，缺乏统领性的战略主题，难以形成明确的发展思路。
2.战略行动
战略行动是一个明确的战略执行框架，围绕战略目标，将战略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计划。行动计划包括明确的目标、具体任务和时间表，以及资源的需求和分配等内容。以往战略规划多采用战略措施，战略措施与战略行动虽有相通之处，但战略措施易被理解为发展策略，而战略行动则更强调战略实施的具体安排。例如，某高校计划每年拿10亿元引进教师，如果仅停留于这一简单表述，该措施往往容易落空。战略行动则应进一步明确经费来源、引进教师的标准与类型，以及具体引进方式等。调查发现，部分高校规划实施不力，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缺乏战略行动。在被调查的32所大学中，仅17所大学的规划中有战略行动，仍有15所大学的规划未制定战略行动。
3.战略实施
战略实施是将战略规划转化为现实的过程。战略规划仅仅是为发展指明了战略方向，确定了战略目标，明确了战略重点，规划了战略行动，而要将这些转化为现实绩效，推动学校健康、持续发展，则要靠战略实施。将战略规划和战略实施比较，战略规划是在行动前部署力量，战略实施则在行动中管理和运用力量；战略规划是一个思维过程，而实施是一个行动过程；战略规划需要协调的是少数人，实施则是要在全体师生之间协调。因此，战略实施是战略管理的主体。在被调查的32所大学中，战略实施做得比较好的有20所大学，8所大学部分实施，4所大学基本上将规划束之高阁，成为一个摆设。
十分可喜的是，对于“十四五”规划，多数学校付诸了实施，规划起到了应有的作用。部分学校采用有力措施，推进战略实施，如华中科技大学将“十四五”发展规划细化落实、衔接贯穿至年度工作计划项目中，实行“依目标定任务，按任务配资源”“依规划定计划，先计划后预算”，并建立了“工作计划项目库”，实行“无目标、不入库”“不入库，无预算”。广州应用科技学院建立规划制定、目标分解、资源分配、检查评估一体的组织体系，形成规划实施的“任务分解-年度检查-中期评估-期末验收”常态化工作机制，强化建设时间表、任务书和路线图，根据规划进行预算和资源配置，坚持规划先行、以规划定项目，以项目定预算，并把目标任务分解到职能部门和二级学院，签订目标任务书，并将每年度对实施情况的检查结果，形成规划执行情况报告，向全校分布。
“十四五”规划中，仍有部分学校不重视战略实施，导致规划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其原因主要有：从认识上看，对战略规划的重要性认识不足；从组织体系看，一些学校规划制定和执行部门脱节，互不了解；还有个别学校则因为主要领导的变更，导致规划的失效。
4.目标达成
目标是个人、组织在特定时间范围内，期望达到的具体成果或状态。对于战略规划而言，目标是规划的核心。目标是方向、动力，能统一师生的行动，让大家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同时，也是推动学校发展的重要力量。战略规划，就是为了实现战略目标。从对32所大学的调查来看，初步观察和分析，所提出的战略目标能实现80%左右的有13所，实现50%以下的有4所，15所大学处于两者之间。和以往战略规划目标实现的情况看，“十四五”规划有极大的进步，不少学校都在努力实现目标，但仍然存在较大差距。究其原因，除战略实施中分析的原因以外，还有目标意识不强，目标的制定比较随意，没有经过严格论证，缺乏科学性；国家政策、社会发展等环境的变化，导致目标实现的困难等。
三、凝心聚力，做好“十五五”规划
高校“十五五”规划的制定工作已经开始，我们要在总结“十四五”规划制定和实施的基础上，做好“十五五”规划的制定。“十四五”规划已经取得了较好的成效，开始走向规范，但仍然存在不少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发展不平衡，在规划制定和实施的过程中，高校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部分学校的规划仍然停留在“纸上画画，墙上挂挂”，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同时，在规划的制定、执行、评估中，仍然普遍存在不少问题。如何做好“十五五”规划，提出如下建议。
1.深刻认识战略规划
对一个事物的认识，贯穿事物发展的全过程。这是因为对事物的认识，往往从局部开始，逐步到全局，有一个过程；事物是发展变化的，对事物的认识有待逐步深化；人的生命、精力有限，事物的主体是周期性变化的，特别是高校主要领导有任期，新上任的领导需要重新认识学校，特别是学校的发展战略，如此，才能推进学校的持续发展。对战略规划的认识，可以从三个方面着手：
基于常识。《礼记·中庸》中有一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其意思是强调事先准备的重要性，也是对事物发展常识性的总结。无论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都需要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提前准备可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选择和时间，避免在关键时刻因准备不足而失败。以建房子为例，在建房子之前，都要规划、设计，直到制定施工图，然后，按规划、施工图，一步一步将房子建造起来。如果没有规划，将木头、砖头搬来搬去，几十年仍然是一堆木头、砖头。办大学更是如此，合理的规划是学校有序发展的基础。
基于理性。从理性层面分析，规划具有重要认识论与实践论意义。其一，规划是人的本性的体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有一句大家熟悉的名言，“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用蜂蜡建筑蜂房之前，已经在头脑中把它建成了。”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动物的行为主要靠本能，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说明人的行为是有理想、有目标的。人在行动之前，不管自觉不自觉，一定会制定规划。规划使人们明确目标，目标是方向，也是动力。可见，规划是人的本性的一种体现，人的行为都需要规划。其二，规划是每一个人的责任。著名戏剧家易卜生曾说：“你最大的责任就是把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人的一生是成长、发展的一生，随着年龄的增长，在社会和教育的影响下，通过自我教育，不断成长发展。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世界，成长、发展都不一样，因而需要自己规划、设计，以拟设的可能世界去取代现实世界，教育是人们对可能世界的把握。可见，规划是教育的题中应有之义，是每一个人应尽的责任。其三，规划可以帮助我们做成大事。“一年可能干不成任何事，十年可能干成任何事。”干成大事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规划。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所大学，都在规划。问题在于，规划是否自觉、科学、有效。要使规划更科学、有效，就需要不断提升对规划的认识，增强规划的自觉性。[4]
基于事实。新中国在1953年起开始制定五年发展规划，以规划引领了经济社会发展，这已成为党治国理政的重要方式，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模式的重要体现。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发展规划对创新和完善宏观调控的作用明显增强，对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作用日益显现。
对于教育而言，教育是培养人的社会实践活动，面向未来，关系国家的兴旺发展，教育具有战略性，大学更需要重视战略规划。事实说明，无论从历史和现实看，几乎所有最好的大学都是有了有力的战略领导，实施科学的战略规划，才能成为最杰出的大学。这里简要介绍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简称哈军工）和华中科技大学的战略规划与学校发展。哈军工被誉为高等教育发展史上的奇迹，在于陈赓校长重视战略和战略规划。战略从军事开始，身为大将的陈赓校长，首先从战略上提出“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两老办院，团结建院”“一切为了学员”“科学研究是高等学校教学的基础”“尖端集中，常规分散”等战略思想，然后狠抓规划和实施，在短短十来年，创建成为与清华、北大齐名的大学。华中科技大学被誉为“新中国高等教育的缩影”，从1956年起，始终重视战略规划。1956年，在查谦校长的领导下，制定了《华中工学院1956—1960年综合规划》，基本思路是“积极开展科学研究，提高教师科学水平，从而提高教学质量。”战略重点是采取一系列措施，狠抓科学研究。通过科学研究，增强了全校师生的科研意识，提升了教师的科研水平，为今后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1978年，在朱九思校长的领导下，制定了《1978—1985年的规划》，重点规划了两个方面。一是创办文科、理科，走综合化发展之路。二是加强师资队伍建设，采取切实可行的八项措施，提高教师队伍水平。这两条对学校的发展起到了关键性作用。2000年，在周济校长的领导下，制定了《创建世界知名高水平大学战略规划（2001-2020年）》，进入新世纪，站在时代的前列，提出创建世界知名高水平大学的战略目标。规划分析了创建世界知名高水平大学的依据、战略目标、战略思路，并重点规划了“十五”期间的发展。这一规划，推进了学校的跨越式发展。华中科技大学从1952年创建，由一所默默无闻的大学，发展为一所在国内外具有重大影响、位居国内前十名的大学，得益于战略规划。
2.精准分析学校环境动态
战略具有外向性、未来性、全局性、稳定性等特点，其中外向性是主要特点。战略管理的基本宗旨是利用外部机会以化解或回避威胁，它关注的是未来的外部环境对组织发展的影响。因此，在战略管理中，分析外部环境的影响十分重要。关于对外部环境的分析，已经有很多论述，以下从人们容易忽视的几个方面出发，谈一些认识。
首先，既要关注变，又要关注不变。变与不变是辩证统一的。事物是发展变化的。亚里士多德指出，变是一切事物最根本的本质，把变视为客观存在的基础。但同时，万变不离其宗。柏拉图指出，时间改变一切，但有些事物具有相对稳定性。变中有不变，不变中有变。例如，“十五五”期间，面临的最大变化之一是教育数字化，教育数字化推动教育领域对教育理念、教学模式和管理方式进行重新设计和优化，以更好地满足现代教育需求。但教育数字化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教育信息化发展的产物。教育信息化是教育数字化的基础，没有教育信息化，就无法实现教育数字化。分析教育数字化时不能脱离教育信息化的基础。又如，“建设教育强国”在2010年《教育规划纲要》中提出以来，一直是教育领域的重要议题。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提出了面向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目标，对加快建设教育强国作出全面系统部署，并对各类高校提出了具体明确的要求，需要我们在制定“十五五”规划时认真领会。在以往对环境的分析中，往往过于关注变化，而忽视不变因素，致使规划之间容易产生断裂，形不成连续体。因而，我们在分析面临的环境中既要关注变，又关注不变，将两者有机统一。
其次，不同类型的高校要着重关注环境中对自身产生重大影响的因素。同样的外部环境，由于高校定位、任务、水平不同，所受的影响也存在差异。不同的高校在环境分析中，要抓住对自己可能产生重要影响的因素。双一流高校、研究型大学要更多关注世界科技发展趋势、国家战略需求、高等教育强国建设的要求、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以及战略科学家的培养等因素。而地方应用型大学，特别是民办大学则需重点关注地方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出生人口变化的趋势，以及应用型人才培养的要求等。
再次，抓住重点，找到影响学校发展的重大问题，为确立学校发展目标、探寻主要对策打下基础。战略的关键不是未来做什么，而是做什么才有未来。每所高校在环境分析时，要明确自己面临的主要问题，明确“应该做什么”，学校才有未来。例如，民办大学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是，人口出生率的降低，导致未来生源下降，学校生存面临挑战。2023年全国出生人口902万，全国高校招生213万。据推算，若干年以后所有出生人口都上大学，学校还招不满。随着高校数量不断增加、招生人数不断增长，部分缺乏竞争优势、收费比公办高校高的民办大学，可能面临生源危机。面对这一形势，需要探索新的战略思想和举措，思考现在“做什么”，才能有“自己的未来”。不同的学校面临的问题各异，在环境分析中，应精准找出对自身影响最大的问题。
3.创新规划研制范式
规划文本通常包括环境分析、战略目标、战略主题、战略转变、战略行动、战略评估等内容。经过多个五年规划制定的实践，高校对于规划文本内容、制定方式方法已较为熟悉。针对现存问题，规划编制应特别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特别关注战略目标、战略主题和战略行动。目标是方向、动力，规划是为了实现目标。当前目标确立中存在的主要问题是“高、大、空”，脱离实际，让人无法把握。五年的时间，不可能解决学校发展的所有问题，要针对突出存在的问题，提出有限的目标，而且目标要有具体时间节点、清晰的内涵和可计量的成果。战略主题和战略行动同样十分重要，它们是实现目标的关键保障。
其次，推行弹性规划。以往的规划过于刚性，是导致规划难以实施的重要原因之一。弹性规划指本身具有灵活性的规划，能适应变化，考虑到规划在执行中可能发生变化的因素，适应变化的组织内外环境，具有一定的弹性。在弹性规划制定中，首先应确定中值目标，以此为中心，设定比较合理的弹性上限和弹性下限，使规划对不确定的环境变化拥有更强的适应性。弹性规划具有灵活性、适应性和可调整性。2025年由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中央组织部、财政部联合发布了《实施弹性退休制度暂行办法》，实行弹性退休，就是在法定退休年龄的基础上，赋予职工一定的自主选择空间。弹性退休制度受到广泛认可，这也给我们的规划制定提供了启示。
再次，创新规划方法。传统战略规划方法较为简单粗放，缺乏科学性和系统性。创新规划方法可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方面，引入更加先进的管理工具和方法。在广泛采用SWOT分析的基础上，还可以运用平衡计分卡、情景分析等方法。例如，部分学校采用情景分析法，针对不同的未来发展情景，制定相应的应对策略，提高战略的适应性和灵活性，收到了比较好的效果。另一方面，强化数智化驱动。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来支持战略规划的制定和实施。例如，运用数据分析，对办学数据进行分析，为战略决策提供数据支持；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辅助进行战略目标的设定和资源配置。
最后，在“共同创造”中制定战略规划。在战略规划制定过程中，一般都会由发展规划处等部门听取师生意见，仅仅如此还不够。笔者认为要特别强调两点。一是主要领导要亲自听取意见，与师生直接交流，掌握第一手资料。二是鼓励师生，特别是教师要深度参与规划制定的研讨，而不是一般地说说看法。2023年文华学院制定“十年提高”阶段规划时，笔者作为校长，亲自主持由教师、学生、学部主任、机关负责人等参加的六次座谈研讨会，直接和教师、学部、学生共同研讨，为规划的制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4.实施战略闭环管理
从“十四五”规划总结情况看，战略规划和战略实施脱节仍是战略管理中的突出问题。实施战略闭环管理是解决这一问题的重要途径。战略闭环管理是指战略制定、执行和评估战略过程中，不断反馈和纠正，使战略的实施和结果不断优化，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简言之，闭环管理就是在战略管理的全过程中，不断进行监控和调整，从而实现战略的最终目的。具体而言，战略闭环管理就是要通过将战略规划、战略执行、评估调整等环节无缝对接在一起，达到持续改进和优化的目标。一个好的战略规划文本是实施闭环管理的前提，这在前面已经论及。针对“十四五”规划制定和实施中存在的问题，实施战略闭环管理需要突出关注以下方面。
首先，调整组织机构。从“十四五”规划实施情况看，规划实施情况不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发展规划处负责制定规划，但工作与实施脱节，规划制定部门不管实施；职能部门负责推进学校工作的落实，但心中没有规划。解决这一问题，实施战略闭环管理，要调整组织机构。调整组织机构的办法有很多，例如，华中科技大学将发展规划处调整为发展规划与学科建设处，其职责是：学校事业发展规划编制和推进重大改革事项调研论证，“双一流”建设与学科建设管理，学科状态监测与绩效评价，学校年度工作计划编制和二级单位年度考核统筹。该处下设综合办公室、事业规划科、学科建设科、发展改革科、考核评估办公室等，分别负责处理相关工作。又如，文华学院、烟台理工学院等高校，建立院校研究中心（或所），统筹规划制定的调研、编制、实施和评估。还有部分高校通过建立协调组织机构，统筹规划的制定和实施。在战略闭环管理中，如何调整组织机构，是一个需要各校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探索的问题。
其次，年度工作计划与规划协调一致，融为一体。规划中要体现实施路径，年度工作计划要按照规划要求来制订。并实行中期检查和年终总结，使战略规划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再次，继承和创新发展相结合。高校根据环境的变化、自身发展的要求，需要不断创新。但这种创新必须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学校发展既有阶段性，又有连续性。调研中发现，有的学校新上任的主要领导到任以后，不管学校原来的规划以及发展的状态，凭自己个人主观臆断，“另起炉灶”，中断发展规划，使学校发展出现断裂。这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最后，要重视战略评估，适时调整规划。在“十四五”规划制定和实施中，忽视战略评估的现象比较普遍。战略评估是监控战略实施，并对战略实施的绩效进行系统性评估的过程。通过评估，反思战略规划和实施过程中的问题，对合理的部分予以坚持，对不合理的部分进行调整，否则，评估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加强战略评估是战略闭环管理的重要内容，也是“十五五”规划制定和实施中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高校“十四五”规划已逐步走向规范，特别是部分高校取得了良好成效，但仍然存在不少问题。在“十五五”规划制定过程中，高校要进一步总结经验，解决现存问题，使战略规划逐步走向规范化。
（本研究得到华中科技大学“双一流”建设项目与社会服务项目“智库建设与社会服务能力提升计划”的支持）
（作者：刘献君，华中科技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院校发展研究中心教授；来源：《高等工程教育研究》2025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