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工智能是一种新技术,更是一种新智能。作为一种新技术,人工智能可以为教育提供新媒介;作为一种新智能,人工智能将颠覆教育培养知识人和专业人的信条。面对工业化教育体系向智能化教育体系的转型,我们需要一场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并基于人类智能和人工智能两种不同的智能系统,重构我们的教育哲学和制度安排。人类教育的未来取决于我们是善用还是滥用人工智能技术。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即在所有人头脑里植入关于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相向而行的信念系统,教育会因人工智能的助力而兴盛。未来,我们要基于新智能推动教育的范式转换,不断强化基于人工智能、关于人工智能和为了人工智能的启蒙教育,打造出基于“人类智能+人工智能”的新教育体系。
关键词:人工智能;人类智能;教育转型;工业社会;数字社会
长期以来,基于人类中心主义,智能被认为是人类的专属。在进化的链条上,其他生物虽然也有“智能”,但与人类的智能相比有质的差异,因此不被认为是智能。经过漫长的进化,尤其是文化积淀,人类的智能已不再是单纯的生物智能或动物智能,而是社会智能。早期的人工智能也曾试图模仿生物智能来创造有智能的机器,但事实证明,这些都难以复制人类智能。人类智能的涌现极其复杂,人脑的神经网络绝非电子信号或数字信号可以模拟。时至今日,脑科学的研究仍难以明晰人类智能发生的基本原理或生物学机制,更不要说模仿或复制人类智能。
人工智能技术的崛起得益于大数据技术、计算机的算法和算力的不断突破。近年来,先进的人工智能产品不断惊艳亮相,在带给人类极大震撼的同时,也将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推到了相提并论,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位。“人工智能不只是在处理数据的时候比人类快,还能侦测到人类从未发现的真相,或是人类根本无从侦测到的真相。”作为社会技术系统的一部分,人工智能技术的进化不只是挑战人类在逻辑推理领域的主宰地位,还会以其独特的“创造性”影响人类对历史、文化的理解,甚至会动摇在工业社会中经过漫长时间所建立起来的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的信念系统。面对这样的挑战,问题的关键是,我们是否愿意放弃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的价值观以及工业化教育体系,以人工智能启蒙教育为切入点推进教育转型。
一、新智能的涌现
AI既可以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可以是增强智能(Augmented Intelligence)。作为人工智能,AI意味着一种新技术或新智能;作为增强智能,AI意味着人脑仍是智慧的来源,计算机及其程序被定位为一种复杂的工具,可以帮助人类增强或扩展我们的智能和能力。学界对于智能的含义以及机器是否能够智能化还存在争议,但与人类发明的其他机械技术或电力技术相比,人工智能技术凭借强大的算法和算力,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术,成为一种新的“智能”。就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性而言,无论文字的发明、印刷革命还是工业革命,都无法与人工智能革命相提并论。“我们或许该把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视为‘高深莫测的智能’(Alien Intelligence,AI)的缩写。随着人工智能的不断发展,它已经变得越来越不人工(也就是不依赖人类来设计),而是变得越来越高深莫测,难以看透。人工智能演化的目标并不是人类水准的智能,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智能。”作为一种新智能,人工智能意味着“计算机能执行一直以来被认为涉及人类智能的任务或最近一些被认为超越人类智能的任务”。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冲击下,我们需要或必须放弃智能的一元论或人类中心主义,并重构工业化教育体系。
(一)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新智能
面对新智能的涌现,只有从“元智能”的角度来思考,方能理解人工智能对人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构成的根本挑战。从元智能的角度来看,既可以说人工智能属于另一种智能,也可以说,“人类与其他自然生物(如动物和植物)同属于‘另一种人工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更新了关于智能的定义,也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智能的境遇以及人类的自我认同。一旦理性不再是人的专属,一旦真理可以不是由人来发现,那么人类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有个‘元’问题浮出水面:人工智慧既以不同的方式诠释和理解这个世界,人类对哲学的需求能不能在人工智慧的协助下得到满足?人类能不能充分理解机器,和机器和平共处?我们的命运是不是要和机器共存,以改变这个世界?”相较而言,人工智能的优势在于算力和算法,尤其是大数据和大模型,人类智能的优势则在于意义建构和反身性。智能体也可以自主学习或深度学习,但无法“受教育”或不具有可教育性。机器基于人工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与人脑基于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不可相提并论。人类智能背后对应的是一个个具体人,每一个人都是需要而且可以教育的;人工智能背后隐藏的则是电力驱动的数据和算法,没有主体,也没有主体性,更不可能有主体间性。人类虽然也有集体智能的说法,但个体的智能要汇集成集体智能在技术和制度上相对困难。因此,除了知识或文献的累积之外,古今中外那些卓越的人类智能大多以个体的方式存在,那些伟大心灵在智能上的卓越贡献不可复制,也无法遗传;与之相反,人工智能在相应的硬件、软件和大数据支持下,较容易实现智能的汇集和更新换代,可以大规模、标准化地进行复制和远距离传输。
就当下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主要被视为一项有利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新技术;不可忽视又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也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智能的新智能。作为社会技术系统的一部分,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像其他人类发明的技术工具一样,为经济社会发展服务,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本质上已超越技术的范畴,其影响亦不限于具体的应用场景。对人类社会发展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重要性在于其是一种新的完全不同于人的智能的新智能。人工智能革命所波及的绝不只是产业领域而是整个人类社会或人类文明。对教育来讲,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涌现绝不仅仅是技术革命,而是一种存在革命。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框架下,人工智能试图改变智能的本质,创造一种新的存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影响是正向或负向的,主要取决于人类是否善用。20世纪人类在工业技术应用上的表现证明“善用”技术并不容易。如果说人工智能作为新技术其应用尚有工业社会的经验可循,其作为新智能的应用则完全是新课题。“一旦人工智慧接受训练,通常比人类认知的速度更快,这些现象本身并不积极也不消极,人类想解决的问题、我们想满足的需求和我们为了实现目标所创造的科技,共同创造这个现实状况。我们正在体验和推动这股值得大家关注的变化,会改变思想、文化、政治与商业,而且变化范围大过任何人的心智、产品或服务。”人工智能作为一项新技术只凸显了其工具属性,而作为新智能则意味着其可对教育产生颠覆性影响。
在工业化过程中,人类对于新技术的涌现并不陌生,甚至已经习惯了各种新技术的层出不穷,但完全不同于人类智能的新智能却从未出现。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涌现,现代社会正从由人类智能主宰转向由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来共同主宰,这种变迁或转型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人工智能是威胁还是救赎,基于人工智能的智能化社会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尚不可准确预知。可以肯定的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加速进步并不断介入我们的教育、工作和生活,现代社会将逐渐转型为一个全新的社会。在这个全新的社会里,通用人工智能将覆盖几乎所有领域,在任何一个领域中,由人类基于自由意志和集体(个人)理性单独决策的旧方式将逐渐被淘汰。此时,决策的方式主要有三种:由人类做决策(我们很熟悉)、由机器做决策(我们愈来愈熟悉)、由人类和机器一起合作(不但很陌生,而且前所未有)。更关键的是,我们很难定义哪些决策是由纯人类、纯人工智慧,或是人类与人工智慧混合所产生,这三者的界限将愈来愈模糊。当下技术已经智能化,但我们的经济社会发展范式仍是工业化的,仍没有摆脱工业社会中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的束缚,仍主要将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创新的工业生产技术或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技术,应用场景也多局限于产业领域或生产领域,忽视了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新智能的普遍意义和普适价值。从短期来看,人工智能作为新技术改变的主要是工作世界,对诸多产业领域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从长远来看,人工智能作为新智能其驱动的绝不只是产业升级,也不只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而是人类教育和文明的转型。鉴于人工智能是不同于人类智能的新智能,其能够改变、正在改变、即将改变和终将改变的,绝不只是工作世界或产业领域,而是人类的主体地位以及人类社会的运行秩序。
(二)教育需与新智能为伴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和智能系统的不断进化,人工智能将在愈来愈多的领域超越人类智能,此时智能助手将从专业人士的奢侈品成为每个人的必需品。在教育、工作和生活世界中,我们将不得不接受人工智能对于人类智能的“辅助”或部分“替代”,不得不放弃“读书改变命运”、“学习等于赚钱”、“文凭等于资格”等传统教育信条。“当我们不再靠自己来探究和形塑真相,当我们征召人工智慧来当我们的副手、辅佐我们的感官和思维,我们要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我们在这世上的角色?我们又要怎么调和人工智慧与人类自主、人类尊严等概念?”随着教育在发展人类心智和理性能力方面的工具价值的降低,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逐渐居于人类决策或理性选择的中心,人类将不得不改变对自身以及对教育功能的传统认知。事实证明,以前专门留给受高等教育者的专业工作岗位正在快速流失,而那些不能被自动化系统取代的工作岗位通常不需要接受过高等教育就可胜任。以前需要接受过高等教育,甚至是精英高等教育才能从事的专业性工作,现在要么被人工智能技术取代,要么门槛显著降低。“由于大多数就业机会都在低技能和低技术领域,工作者提升技能的动力很低。事实上,如果看看国家举措,主要强调的是‘生活技能’和‘创业精神’,这似乎强化了优质高技能工作可遇不可求的观念。”在愈来愈智能化的社会里,与那些智能工具或智能体相比,教育的经济价值将被削弱,教育的个人收益率和社会收益率也将显著降低,其不可替代的功能唯有“成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对于人工智能对于人的主体性的影响关注不够,而将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生产主义和技术进步主义,政府和企业的兴趣仅仅是将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新工具,以获得更多的经济收益,而对于其在教育、工作和生活世界的其他潜在的正面和负面的影响,尤其是对人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的影响关注不够。大量研究表明,人工智能技术尤其是算法驱动的短视频和网络信息,已经改变了一代人的教育和文化体验,甚至是人的某些微观的大脑结构。brain rot(脑腐,指因接触了过多社交媒体的低质量、碎片化信息后,精神和智力状态恶化,如同腐烂一般)被牛津大学出版社选为年度热词,就揭露了人类教育面临的巨大困境。在人工智能技术日益普及的时代,愈来愈多的孩子会和智能机器一起成长,智能机器还会透过许多方式担任未来好几代人类的教师,可是它们没有人类的感性、洞察力和情绪。如果缺乏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智能技术的滥用不但可能导致部分人出现“人工智残”(artificial ignorance),还会造成一代人的精神的“无产阶级化”。就像欧洲启蒙运动所提出的口号——“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人工智能启蒙教育也要明确提出自己的愿景——“在教育中要有勇气、有智慧运用人工智能”,以弥补人类智能的局限,以“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如果忽视了人工智能对于人类智能、情感和行为的重塑,如果我们不尽快切实开展基于人工智能、关于人工智能和为了人工智的启蒙教育,工业化教育体系在智能技术的冲击下将会出现大面积失灵。
(三)教育是对价值的找寻
人类一直是工作世界和生活世界中唯一的主体,但智能技术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进步,使智能机器和人一起成为工作世界的行动者,甚至是工作岗位的创造者。在这个新型的工作世界里,有些工作需要人辅助机器完成,有些工作需要机器辅助人完成,还有些工作由人和机器分别来完成。“如果工作可以分解为序列和过程,那么算法和自动化通常可以广泛应用于工作世界,并威胁到人类的工作。此外,通过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和简单的经验学习,以往那些被视为仅凭算法复制无法实现的工作也将可以实现。诸如谈判、创意、学术研究以及大量以往专属于人类的活动、工作甚至职业,不久后将受到算法的威胁(即便目前还没有受到威胁)。”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下,工作世界变革的趋势一定是,机器能够做的工作愈来愈多,教育能够给人的“机器人防御能力”愈来愈少。“因为我们无法预测有哪些工作与任务会消失,又有哪些新的工作与任务会出现,所以没人能确定到底该把哪些技能教给中小学的孩子与大学里的学生。”面对人工智能技术进步所带来的挑战,我们不仅要知道工作世界正不可避免地在发生变革,而且要知道它是怎样发生变革的,以及如何通过教育转型来应对即将发生的大变革。“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自动化技术是否将会摧毁新增岗位(答案是肯定的),而是这些技术(如先进的机器人、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是否加速了工作岗位的流失或放缓了创造新岗位的速度,从而导致了越来越多的人陷入了长期失业的困境。”与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的技术变革不同,智能技术在我们时代居于枢纽地位。如果说过去的机械技术大多是辅助人的工作或拓展人的工作范围,抑或“作为人的延伸”,那么今天的人工智能技术正愈来愈呈现出取代人或替代人的巨大潜力,这将极大改变工作者的工作方式和获取薪酬的方式,进而从根本上颠覆我们时代教育、工作和生活的边界。
未来注定是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共处的时代,智能体将成为所有人的“伴侣”。面对新智能的涌现,我们的教育需要放弃人与智能技术之间的竞赛和对抗思维。无论何时,人必定会有人的独特用途,智能技术也必然有智能技术的比较优势。“尽管人类工作的许多部分都可以自动化,不过人类始终还是扮演着重要角色,只要人类准备得当。”人类需要做只有人类才能做的事,而不是拼命与人工智能去竞争工作机会或成为生产工具。“几乎可以肯定,未来的人工智能将在每一种能力上都远远超过人类,甚至在综合或整体能力上也远远超过人类。超越人类能力的机器人正是人工智能的价值所在,并不是威胁所在。”人的自我意识、想象力、反身性和可教育性是任何智能体所不具备的。和人的目的性、意义、情感、动机等相关的领域,人的智能也都可以“完胜”智能机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避免机器越来越像受过教育的人,而是要避免教育培养的人越来越像机器。工业社会中,人类过度以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来看待教育、工作和生活,与意义有关的价值领域逐渐被边缘化。受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的主导,人类社会逐渐成为一个“唯物质”、“技术至上”、“意义匮乏”的社会。这样的社会存在样态与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背道而驰,不利于发挥人的智能的比较优势,而更适合人工智能。面对教育和社会的大转型,“我们不要高估了经济问题的重要性,或者为了所谓的必要性而牺牲了其他更重要、更具持久意义的东西”。以实现美好社会和美好生活为目标,人工智能启蒙教育要服务于美好生活和美好社会的实现,要以人为本,而不是以智能技术中隐藏的算力、算法、数据和模型来奴役人、控制人。
二、教育落后于智能时代
历史上,教育的对象一直局限于儿童和青少年教育。教育者通常是成年人,受教育者主要是未成年人。现代社会中,心智成熟的“成人”接受教育已是普遍现象,教育的内涵在横向上已包含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在纵向上也已从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扩展为终身教育。在世界主要国家,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普及化不再是大势所趋,而是已基本实现。不过,在生产主义价值观和人力资本学说的驱动下,教育的目的已不在于弥补信息差和成熟势力差,而是为了张扬人的天性或兑现人的天赋,并实现人的社会化、资格化和主体化。工业社会寄希望于通过更多、更好的教育让更多的人成为人才,以促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一)新智能对教育的新挑战
在智能时代,教育者和受教育者之间传统的知识和技能的差距正在被智能技术抹平,但不同群体或不同阶层对于新的智能工具的理解与应用又会形成新的势差或数字鸿沟。这种“新势差”或“数字鸿沟”的存在,使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显得特别迫切。“在合理的解释与不透明的决策之间,在个人与大型系统之间,在具有技术知识和权威的人与没有技术知识的人之间,这种张力和紧张关系并不新鲜。与以往不同的是,另一种非人类的、通常无法用人类理性来解释的智能,现在成了这种张力的源头。”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和自动化系统的加速进步,教育所生产的人力资本的经济价值正被显著削弱。人的心智或理性已经不再是探究未知或实现科技创新的唯一路径,智能工具实现了教育的平权化和信息的民主化,并极大地缩小了人与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知识、技能,甚至是创新能力的差距。与智能工具相比,学校教育可以继续生产人力资本、颁发文凭证书,但已无法保证其普遍有价值或创造价值。在智能化时代,教育不能采取老办法去应对日益严苛的职业要求。“坏消息是,人类的思维水平快跟不上技术的发展速度了。但好消息是,它也不必跟上。”一个普通人只要善用智能工具也会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创新力,甚至可以超越一个不善用智能工具的“聪明人”。当然,“聪明人”如果更善用人工智能也会变得更加“聪明”。最终,人与人之间在心智或智识上的差距较之不用智能工具将会扩大还是缩小,既取决于技术的可获得性以及其他制度安排的支撑,也取决于人工智能启蒙教育的普及。
当前,我们的教育在整体上落后于时代和技术的进步。在人工智能已经取得突破性发展的领域,我们的教育还在传递旧的知识、技能和价值观,并沿袭旧模式培养未来的劳动力市场可能根本不需要的专业化人才。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中,“直觉上,我们知道课程内容知识(content knowledge)可能是学生从学校里学到的最不重要的东西(而且学生大都不会记住它!),然而一次又一次,教育改革的善意初衷却造成课程内容不断膨胀,学生没有时间学习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不同于人类智能的新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将对人类社会的所有领域(生产领域和非生产领域)产生深远影响,但当下的“人工智能+”其有限的影响还集中于产业领域或生产领域,对于非产业领域或非生产领域,尤其是教育领域的影响很有限。究其根本,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关注重点仍然在“技术”而不是“智能”。目前,在教育领域中,人工智能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教育中的人工智能技术,即将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教育新技术,另一方面是教育中的人工智能科目,即将人工智能技术作为新增的教学内容。作为教育技术,意味着人工智能更多充当一种媒介,教育系统所传送的知识、技能以及价值观和以往相比没有大的差别,即利用新媒介进行旧探索。作为教学科目,意味着在原有教学内容之外新增加了一个科目,即人工智能。无论作为教育技术还是作为教学科目,都与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有很大的距离。对于教育来说,虽然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还是如何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理念。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不在或主要不在技术工具或教学内容层面,而在人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的层面。沿袭工业社会的定势,无论政府还是学界主要是将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教育新技术,没有充分意识到人工智能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智能的新智能。我们需要的是基于新智能打造新的教育社会契约,而不是基于新技术传播旧教育,抑或在旧教育中传播新技术。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既要关注“教育中的人工智能”,也要关注“人工智能中的教育”。人工智能启蒙教育的目的应是促进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在教育实践中的共存与融合。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启蒙教育不是“人工智能+教育”,而是从基于人类智能的教育向基于“人工智能+人类智能”的教育的范式转变。在此过程中,我们既需要推进基于人工智能的教育、关于人工智能的教育,更需要强化为了人工智能的教育。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进步的时代,教育如果不能适应新智能的兴起,将会被技术和时代淘汰。在工业化教育系统中,教育的功能主要是保存和传播知识,并培养学生相应的技能和素养,为工作作准备。为节约社会交易成本,工业社会对于人力资本的识别偏好文凭证书的信号作用。为适应工业社会对于学历文凭的偏好,工业化的教育系统发展出了健全的文凭证书制度,并建构了优绩主义的价值观和工作主义的就业观以保障学历文凭的含金量。然而,智能化社会中,文凭证书制度面临瓦解,专业化的知识、技能和某些可以标准化的素养很容易被智能机器所取代,人的理性选择或决策较之基于大数据的算法失去了竞争优势。此时,教育不能再只是基于人类智能的教育,而应是基于人类智能和人工智能两种不同智能的新教育。“社会的数字化及未来劳动力市场需求的转变,使教育的内容和性质问题变得越发重要:在一个高度数字化、受人工智能影响的世界里,人们需要怎样的知识、技能、态度和价值观?”为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工作世界的变革,对于教育中的人工智能,我们不能再仅以技术视之,而应从元智能的视角切入,将之与人类智能并列。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的交汇与融合,人类判断与人工智能的自动化之间的互动与平衡,足以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影响遍及所有领域,且在部分领域人工智能的决策甚至已经优于人类智能的背景下,如果教育系统对此种新智能视而不见,既不利于教育发展也不利于社会转型,最终更会阻碍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二)新教育需要善用新智能
我们的思维方式与我们的教育方式密不可分。有什么样的价值观、世界观,就会有什么样的教育;反之,有了什么样的教育,也会铸就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二者间是双向因果关系。得益于工业化进程,人类的教育在全球化与民族性之间取得了平衡,并在总体上朝向全球化迈进。现代以降,由于交通和信息通信技术的进步,西方资本主义革命和科学革命的成果迅速传遍全球。在理性化和世俗化的框架下,全球学校教育系统在制度架构上高度类似,其中所传播的知识和技能可以相互理解,这为全球的知识和人才自由流动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也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立提供了可能。现代教育之所以能够实现全球化,其根本原因在于,无论哪个国家的教育均基于世俗社会和理性人的假设,均承认近代科学与技术创新的基本原理,并共享人文主义价值观。现代教育在根本上是关于人的教育,关于世俗人的教育,关于世俗人的人文与科学的教育。只要上述几条能够达成共识,各国的教育从内容到制度基本上就是相通的或可以相互理解的。与人类智能的彼此相通不同,当下不同行业或不同领域中的人工智能仍是专门化的。由于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的介入,基于不同的技术方法和用途的人工智能往往难以兼容,从而束缚或限制人工智能的快速成长,并影响人类的共同利益。“若不同的群体或国家采用不同的人工智慧概念或人工智慧应用,他们体验的现实会分歧到难以预测、难以桥接。各个社会发展出自己的人机伙伴关系,目标不同、训练模式不同,到最后大家对于人工智慧的操作限制与道德规范可能无法兼容,导致敌意、技术不相容或愈来愈无法相互理解。科技原本是超越国家差异并且传播客观真理的工具,最后却可能会造成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个人分化,各自理解不同的现实,无法相互体谅。”在教育领域,人工智能也面临技术和制度壁垒。以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为愿景,人工智能启蒙教育的根本目的不在于传递具体的关于人工智能技术的专业知识,而是要基于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两种不同的智能,重构人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重塑工业化教育体系。
作为文明进步和人的再生产的最重要机制,教育在人类社会中居于枢纽地位;是教育让人成为人,也是教育让社会成其为社会。人的理性赋予教育以合法性,教育也赋予人的理性以“独异性”。人工智能的兴起打破了人类对于智能的垄断,也破除了人类对于理性的迷思。如果说在弱人工智能或狭义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智能因其通用性相较于人工智能还有某种比较优势,那么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尤其是超级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相比,在很多领域已没有优势可言,甚至在愈来愈多的领域中处于劣势。在此境况下,教育要实现转型,需要借助新智能在新世界进行新探索而不是维系旧信条。
现代教育的核心价值是对理性的崇拜。所谓启蒙就是要教人学会使用自己的理智或理性。人工智能的兴起打破了人类的理性中心主义,以算力和算法为基础的机器智能超越了人类的生物智能和社会智能,并在社会事务决策中逐渐居于支配或垄断地位。人群中少部分人基于专业和技术的优势,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增强自身的理性化程度,但人工智能系统本身已经复杂到常人的理性难以理解的程度,大多数普通人在智能系统面前更多的是“简单盲从”或“过度依赖”而无法“自主”,更难以做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若无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提供支持,人工智能系统将逐渐削弱人的理性选择能力,致使很多受过教育的人成为技术主义上的“白痴”或数字时代的“新文盲”。由于广泛和毫无节制地使用(无论是主动使用还是被动使用)人工智能相关的工具(尤其是基于互联网的各种社交媒体)会导致人类自我智力伤害。这种状况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反对或抵制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或智能辅助系统,而是意味着面对人工智能系统的加速进步,我们要不断调适人类智能的定位,并善用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的加速进步和广泛应用,可能会让人类更好;但如果布建失当,可能会让人类更糟。人类心智的开发需要先天的遗传和后天的环境与教育,而人工智能则只是一种可执行的程序算法。人类需要学会把算法和模型作为智能工具加以有效使用,让人类把自身擅长做的事情做得更好。这就是所谓的“增强智能”的概念,它是理解人类使用计算机能发挥何种能力的关键,由此对教育目标产生影响。人类不需要在人工智能擅长的领域与智能技术去竞争,而是要善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做自身擅长的事,把人类智能应用到人类独有的领域,比如,人生意义、交往理性、自我认同、批判思维、价值观、成就感、团结、尊严、审美、热爱等。人类需要将自己的智慧置于机器智能的最上层,应由人来决定人工智能的应用领域而不是由人工智能来决定人的工作范围。“人类和人工智慧的合作不会是同侪关系,打造和指挥人工智慧的终究是人类。但是我们愈来愈习惯、愈来愈依赖人工智慧,限制人工智慧的代价就会很高,甚至还会不愿意限制人工智慧,或是想限制人工智慧但技术上有困难。我们的任务是要理解,人工智慧将为人类的体验带来哪些转变,对人类的身份提出哪些挑战,哪些发展需要管制或靠其他人类的决心来制衡。要勾勒人类的未来,就必须定义人类在人工智慧时代的角色。”如果对人类智能的定位或布局失当,如果对人工智能的优势视而不见,人类智能有可能被人工智能所淘汰,人将会成为智能机器的仆从;一旦人工智能以技术垄断的方式主导了人类的教育、工作和生活,那么人类社会将有可能被机器或算法所统治,整个人类或大部分人将成为智能机器的“奴隶”,人之为人的意义和尊严将被技术霸权所解构。正确的做法是,“努力在可以应用、可以拓展的地方,应用它、拓展它;在不能应用、不能拓展的地方,就停下来”。如果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应用失当(在可以应用、可以拓展的地方停下来,在不能应用、不能拓展的地方强行推进),如果我们未能驯化人工智能技术而是被人工智能技术所驯化,在智能化社会以及智能机器统治的工作世界里,人将只是作为一类生物存在并只能被智能机器生产的物质资料所供养,而不再是“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
三、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势在必行
长期以来,教育改革与发展多被外力驱动。历史上,教育先后被宗教、政治、经济等驱动,当下则被技术与资本驱动。无论被什么驱动,教育改革与发展总是被动的。教育(研究)领域也有许多新颖的先进的理念,但这些理念多是装饰性或解释性的,并不真的具有行动力。由于缺乏必要的启蒙,很多轰轰烈烈的改革多沦为盲目的运动,最终的成败多半可归结为历史的偶然。究其根本,“没有愿景的运动是盲目的;而没有运动的愿景者则毫无行动能力”。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如果没有先进的教育理念作为“愿景”,如果没有作为“运动”的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工业化教育体系将可能成为智能技术的附庸,教师甚至可能被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或教育机器人所取代。
(一)从技术驱动到愿景引领
由于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新智能缺乏正确的认知,对于智能技术驱动的教育转型,我们总是基于现有的技术手段来思考教育转型的结果,技术经常成为问题解决的前提而不是需求的结果;实践中我们没有或很少去思考到底什么是我们需要的好教育,然后尽力去开发有助于实现好教育所需要的教育技术。相反,我们习惯基于已有的社会需要和技术手段来分析我们需要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而不是从“让人成为人”的愿景出发,切实地反思我们到底“想要”和“需要”什么样的教育,才有助于实现教育和社会的理想。“技术和人工智能并不是魔法,它们只是提升速度和准确性的加速器和放大器。人工智能既可以放大好的教育理念和实践,也可以放大坏的教育理念和实践。它既有助于消除教育实践中的偏见和歧视,也能在教育实践中传播和扩大偏见。它可以赋能教师识别出有风险的学生,也会使教师失去判断力。”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进步,我们的第一反应仍是“应如何改造社会才能让人类免于遭受大规模失业的威胁并开创一个人人享有尊严的世界?对于这一思想实验,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首先构想这样的一个人人享有尊严的世界,然后再来思考实现这一世界所需要的技术变革;而不是预设一个已经实现完全自动化的经济体系,之后再去想象是否可能从中创造一个更美好、更自由的世界”。就教育而言,基于既有的技术来设想应对之策(技术驱动)还是基于教育的愿景来开发需要的技术(愿景引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和思维方式,也会导致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后果。
基于共同教育愿景,为了正确理解并善用人工智能这种新智能,不同国家、不同行业、不同领域的人工智能技术开发应基于共同的技术规范和伦理约束,以确保人工智能的通用性以及相互的可理解性。就像人类文明中会有不同的语言和宗教,但不影响人类的相互交流和理解,而是反映人类文明的多样性或丰富性;人工智能领域也会有不同的技术规范和算法,这些技术规范和算法本身也不应阻断智能的相互理解和交流,否则技术的壁垒非常容易造成人与人之间、组织与组织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信念系统和制度安排的冲突,甚至是相互的误解和误判,让人类从趋同走向趋异。“在过去的几个世纪,新的信息技术推动了全球化,让世界各地的联结更加紧密。但矛盾的是,如今的信息技术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却可能把人类封闭在一个又一个的信息茧里,使人类走向分裂,不再拥有单一的共同现实。”现有技术条件下,即便是专业人员对于他们自己设计的人工智能系统最终能够输出什么结果也不可预知,对于陌生的人工智能系统将更加难以驾驭。当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已超级复杂,其自身的以及衍生的问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企业、个人或单一的学科可以处理。面对难以预料的技术和社会风险,基于数字契约的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和算法治理就至关重要。“人工智能也是一项全球性问题。各国绝不能够天真地以为,只要在自己的国境之内管好人工智能,就不用担心人工智能革命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最坏的结局。”随着愈来愈强大的人工智能系统愈来愈深地嵌入社会系统,如果没有适当的高度普及的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如果人类对于作为新智能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没有一个顶层的设计,如果不同国家、不同行业,甚至不同的高科技公司,基于不同的技术规范发展不同的人工智能系统,未来人工智能世界将因不兼容而面临“诸神”之争,其风险难以预料更难以控制。“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种人工智慧的目标功能是什么?由谁设计?在哪些监管参数范围里?类似问题的答案会继续塑造未来的生活与未来的社会:谁在操作?谁在定义这些流程的限制?这些人对于社会规范和制度会有什么影响?有人可以存取人工智慧的感知吗?有的话,这人是谁?如果没有人类可以完全理解或查看数据,或检视每个步骤,也就是说假设人类的角色只负责设计、监控和设定人工智慧的参数,那么对人工智慧的限制应该要让我们放心?还是让我们不安?还是既放心又不安?”面对前所未有的新机遇、新挑战,工业化教育体系急需向智能化教育体系转型,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急需被提到教育议事日程的顶端。就像历史上的启蒙运动曾用理性之光驱散了愚昧,从而奠定了现代教育的基础,人工智能启蒙教育也意在掀起一场新的“启蒙运动”,破除现代教育对于人类智能的迷思以及对于理性和效率的盲目崇拜,合理评估人工智能可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益处和风险,并基于人类智能和人工智能两种不同的智能系统,重构我们的教育哲学和制度安排,驱动工业化教育体系向智能化教育体系转型,最终目的是打造出适应并引领数字化社会发展的新教育社会契约。
(二)基于智能伦理推动教育转型
人工智能的发展既存在技术层面的风险,也存在智能层面的风险,技术风险和智能风险并非截然两分,但又不完全等同。技术的风险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提前预防或应对,比如,依靠内部算法师和外部算法师来“击碎黑盒子”,保证大数据和算法的透明度,以避免出现数据和算法垄断大亨;而智能风险则需要调整制度安排,抑或重构社会制度,并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生活和思考方式。“任何智能的危险性都不在其能力,而在于意识。”不同于动物的生物智能,人类智能具有社会属性。人工智能属于机器智能,不同于生物智能也不同于社会智能,它对于“真相”的探索可能导向任何方向。通用人工智能技术一旦广泛介入人类的教育、工作和生活,难以预料的问题将层出不穷。“人工智慧不会反省,人工智慧的行动有何意义要由人类决定。因此,人类一定要管制、监督这项科技。”在现有体制下,如何对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规范,既不能简单交给市场或政府,也不能交给研究人员或公民社会组织。人工智能的应用与所有人的教育、生活和工作密切相关,不可能通过试点、试验或实验的方法来提前制定预案,必须让所有人有机会知情并参与。“我们迫切需要一种伦理学,来理解甚至引导人工智慧的时代。可是这项任务不能托付给单一的学科或领域。所有人都应该不带预设立场来参与交换意见的过程。”作为智能化社会建构新教育社会契约的基础,人工智能伦理绝不是在政府的主导下写在法律文本上的教条,也不是以伦理为名来限制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发展,而是意味着通过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在所有人的头脑里清晰地植入关于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相向而行的信念系统。伦理规范是社会规范而非市场规范,指向所有人,并为所有人提供行动的指南。某种意义上,“我们所有人在未来几年所做的选择,将决定召唤这种非人类智能是个致命的错误,还是会让生命的演化翻开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篇章”。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新挑战,“每个单独的决定——要限制、合作或听从,都可能会产生戏剧性的后果,也可能不会,但结合在一起,这些后果就会被放大。这些决策都不能独立决定。如果人类要形塑未来,就需要同意这些共通的原则,引导每一个选择。集体行动很困难,有时候简直不可能完成,可是每个单独的行动,若没有共同的伦理观念来引导就只会放大不确定性”。当然,就像工业社会中的工作伦理无法完全避免工作的不确定性,基于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建立的智能伦理,也不可能完全规范不同人群或群体在智能化社会中的行为选择,但共同的教育信念和伦理观念的引导仍是必须的,它可以保障人的共通感。
从短期看,人工智能技术对于教育的挑战会非常剧烈;但从长期看,人工智能作为新智能又是一个渐进的社会过程,至少要一代人或两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教育朝向智能化转型的结果。就像工业化的进程,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但仍有不少社会“缝隙”没有实现工业化,而仍然处在农业社会,甚至是更加原始的状态。数字化和智能化的进程虽然较之工业化要更加迅速,但启蒙的艰难以及社会系统和人的观念系统的迟滞效应仍然不可忽视。“人们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自己很了解现在,因为自己就身在其中。思考未来的困难首先在于思考现在的困难。对现在的盲目自然会令我们看不清未来。”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加速进步,无论个人还是组织,一种反应是积极应用,一种是慢慢适应,还有一种是消极抵抗。对于人工智能的影响,积极应用其后果并不总是积极的,消极抵抗也并不完全是消极的,循序渐进地适应有时也并非最佳策略。在不确定性的时代,没有普遍有效的最佳策略,策略是否有效更多地取决于情境。“如果太早开始管制,可能会阻碍科技发展,或鼓励某些人隐藏人工智慧的能力;如果过晚才管制,尤其是在军事情况里,可能会有破坏性的后果。”不同国家、不同社会应对人工智能技术的策略是不同的,不同领域、不同产业、不同人群也需要因时因地制宜做出不同的反应。希望整个社会、所有人群对于人工智能的影响都做出完全一致的最佳反应,那是荒唐的。不过,无论做出何种反应,拒绝或抛弃人工智能是不可能的,人工智能系统与社会系统相互塑造是注定的,最终结果就是工业社会朝向智能化社会转型。较之人类中心主义的工业社会,智能化社会将是以人类智能和人工智能为双中心的。“在现代,看到问题的标准反应就是去找解决方法,通常是先判断有哪些人为因素要为原本的瑕疵负责。这个观点给了人类责任感和作用力,而两者都有助于我们理解自己是谁。现在,有个新的成员进入这些等式。”这个新的成员就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或智能体。在过去,一旦工作世界中出现了新工作,我们的通常反应就是基于现有教育系统去培养合适的或适合的人,而在智能化社会里,我们首先需要作出的判断是这份工作是需要人来做,还是直接交给人工智能系统,如果的确需要人来做才需要通过教育系统去培养人。
(三)打造基于“人类智能+人工智能”的新教育体系
在人工智能技术驱动工作世界变革背景下,当前教育面临的最突出的问题是技术性失业,工作世界中能够取代高学历者的不只有AI,还有善于使用AI的人。与技术性失业相比,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人工智能导致的大量失业只是表面问题,真正严重的实质问题是失去劳动会使人失去价值,使生活失去意义,从而导致人的非人化。”受工业社会中效率崇拜的影响,加之对于资源稀缺的恐惧,现代社会以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为中心,创造了优绩主义的工作文化。优绩主义主张以“能力加努力”为准则公平竞争,但实质上,公平只是表面上的,而纵向和横向的竞争才是根本。在可量化的绩效评价准则下,“更多”被等同于“更好”,而“更多+更好”被等同于竞争优势或竞争力。我们时代无论在教育还是在工作中,由于能力和努力存在个体的近似性,为了在竞争中获胜,最常用的策略就是自我决定、自我剥削、自我强化并自我负责。“视过劳、工作投入和‘拼老命’为确认自身正直、道德、努力的方法。”如果说在工业社会中这种优绩主义信念还有合理之处,那么在智能技术加速进步的时代,个人如果还想通过在工作中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与智能机器竞争“优绩”就会误入歧途。“工作一直在消失,取而代之的不是人类竞争者,而是计算机和机器人。也有一些令人担忧的迹象表明,智识劳动也将自动化。”当下,人类社会正不可逆转地朝向智能化社会转型,无论教育与技术之间还是工作与技术之间,都不再是简单的竞赛或竞争关系。源于工业社会的标准化的竞技式的教育体系面临失效,高质量的教育体系需要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的有机合作。工业化教育体系可以批量生产人力资本,但很多工业化教育所生产的人力资本,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面前可能没有任何使用价值。少部分受过精英教育的人可以做许多机器所不能做的高创造性工作,但智能机器也在“抢占”愈来愈多的普通人的专业性工作。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总有一天将不再产生任何工作。如果我们看不到社会发展的大趋势,如果我们的教育仍然以工业社会中竞技式思维来理解成功,并根据优绩主义原则来确认谁是成功者,那么无论学业竞争中的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会成为受害者。“解决这个困境的方法,绝非更多工作或更努力工作。我们的问题却是,谁会失去工作?人们选择的自我实现方式被机器人抢走了,现在他们该何去何从?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将挑战人类本质的核心。”在此背景下,如果我们不能通过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及时更新自己的信念系统和自我认同,如果我们依然遵循工业社会所确立的生产主义和经济主义的价值观,如果依然按照优绩主义的原则去参与教育和工作竞争,持续要求每个人都像职业运动员一样做得更多、更快、更好,不但不能收获预期的世俗成功,还将对个人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并不利于社会的和谐稳定。
在此大变局下,“怨恨”技术进步也是无用的,“卢德运动”(Luddite Movement)注定失败。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都会对工业化教育体系产生巨大影响,并重塑教育的未来。工业社会中教育与技术的持续竞赛在智能化社会中将不可能持续。“在一个有限的世界里,不存在无限的优化。无论是人类的发展还是技术的进步都有上限。技术进步和日益严苛的职业要求之间的竞赛已经持续了两百年,这场竞赛终将结束。”面对人工智能驱动的社会转型以及工业化教育体系面临的严峻挑战,我们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阻止人工智能技术“抢走”原本属于人的工作,甚至也不是致力于通过高选拔性的教育培养人具有“防御机器人”(robot-proof)的能力。在人工智能技术尚处于初级阶段,即人工狭义智能时,人类智能或许还有某种防御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比较优势;当人工智能在愈来愈多的领域里超越了人类智能,此时要通过教育来培养人有“防御”人工智能的能力只能是自欺欺人。就像在冷兵器时代,人类会造出各种各样具有防护功能的铠甲,然而,当热兵器出现以后,原先各种各样用来防御冷兵器的铠甲必然失去防御能力;一旦人工智能技术经过不断“迭代”实现了“升级”、“升维”,基于人类智能所培养出的人将无法“防御”通用人工智能,更不要说超级人工智能。如果“防御机器人”的教育不再可能或可行,那么我们就必须思考如何基于人工智能启蒙教育,教会人学会“善用”人工智能来“创造价值”。相关研究已表明,人类与AI的结合(半人半AI)具有巨大的潜能,超越了单独的人类或AI。在日益自动化和智能化的社会里,生成式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大部分人的工作,包括教师,现在还无法精确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在教育领域还是在其他领域,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这两种不同的智能绝非要二选一,二者可以也必须一起工作。教育以及教育系统中的人如果能善用人工智能,基于“人类智能+人工智能”(人类-人工智能混合系统)将创造出更多价值,并赢得更多竞争优势,而一个国家的教育以及教育系统中的人如果不会用或不善用人工智能,将会因落后于技术和时代而被淘汰。
总之,我们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加速进步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对于人工智能技术进步可能对教育产生的影响,盲目的乐观或非理性的抵制都于事无补。“我们可以让其他人——计算机科学家、AI工程师和大型科技公司——决定教育中的AI应该如何展开,或者我们也可以开展富有成效的对话。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来决定我们是否选择沉默,接受我们被给予的;或者我们应采取批判立场,以帮助确保将AI引入教育中能够充分发挥其潜力,并为所有人带来积极成果。”无论是否愿意,人类注定要与人工智能共存,并要靠智能技术生存。“在人工智能时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很可能是人工智能。”如果延续旧的信念系统和教育体系,如果仍然遵循工业化思维将工作视为生活的中心,那么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新技术,将会通过替代人工或人力资本、缩减生产成本,以提高生产效率,进一步强化经济主义、生产主义和生产力中心。最终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进步带来的可能不是人的解放而是人的剩余。要避免这种糟糕的结果,需要通过人工智能启蒙教育革新我们的教育系统和信念系统,并基于新的教育社会契约和数字契约培养出适应AI世代或智能化社会的时代新人。对于人类来讲,信念系统的更新无法依靠权力的强迫或利益的诱惑来实现,而是需要新人换旧人。只有通过人工智能启蒙教育,在新教育体系下受过新教育的一代新人在智能化社会中逐渐成为社会行动的主体,新的价值观或信念系统才会逐步替代旧的价值观或信念系统在社会运行中起主导或决定性作用。当下,能够变革教育的智能技术已然存在,但我们的教育观念和思维方式仍然是旧的或传统的,仍普遍视人工智能为新技术,而没有充分意识到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的智能的新智能正在涌现,并足以挑战人类在诸多领域的竞争优势。未来,以推动教育转型为目标,我们迫切需要基于人工智能这一新智能推动教育发展的范式转换,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强化基于人工智能、关于人工智能和为了人工智能的启蒙教育,同时打造出基于“人类智能+人工智能”的新教育体系。
参考文献(略)
(作者:王建华,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南京师范大学青少年教育与智能支持实验室研究员;来源:《教育研究》2025年第2期)